“秉三,你对宪法研究得比我透彻,你说说看,总统可以连任几届?”周学熙问熊希龄。

    熊希龄笑了笑,说道:“据我所知,这民国的宪法里头就没规定总统可以连任几届,所以,若是某人总统做得好,为国民所拥戴,便是做一辈子总统也没有什么问题。”

    “哦?”

    周学熙和朱启钤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什么话也没说。

    熊希龄识趣的转移了话题,但是没谈多久,会客室又赶来几人,陆军总长段祺瑞、海军总长汤乡铭、外务总长唐绍仪、司法总长伍廷芳,这四位几乎是前后脚赶到的,此次与日本外交特使的谈判,这中国方面的谈判阵容可称相当豪华,几乎是各部主官同时出动,由此可见,中方对这场外交谈判的重视。

    其实这场外交谈判从前天就已经开始了,不过当时基本上就是外务部在跟日本人谈,各部总长、次长都不了解谈判细节,不知道这谈判进行到了哪一步,因此,唐绍仪走进会客室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在座的军政首脑人物通报前两天的谈判细节。

    或许是英国政府那边催得紧,或许是日本政府确实急着平息朝鲜半岛的局势,此次谈判,日本外交特使已全盘接受了由美国公使司戴德提出的那两个谈判条件,不再坚持日本提出的那二十条谈判条件,不过日本政府也同时提出了两个附加条件:第一,要求中方“默许”日本在旅大租借地设立“关东厅”的做法,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日方也保证不将旅大租借地当作殖民地看待,至于延长租借地“租期”的事情,也可以进一步磋商;第二,中方必须取缔所有在华朝鲜反日团体和组织,并承诺,今后不再干涉“朝鲜总督区”事务。

    对于日方提出的第一个条件,虽然总统先生很不乐意,不过经过唐绍仪的劝解,总统最终还是同意了,但是对于日方提出的第二个附加条件,总统先生却无法完全接受,总统明白告诉唐绍仪,取缔朝鲜在华反日团体和组织没问题,但是要想得到中方“不再干涉朝鲜事务”的保证却是基本不可能,因为在赵大总统看来,中国和朝鲜是邻国,而日本在朝鲜半岛驻有大量军队,所以,除非日本也做出必要的承诺,换取中国的信任,否则,总统绝不会同意这个条件。

    总统给日本政府开出的条件是减少驻朝鲜半岛的日本殖民军,要求整个朝鲜半岛驻扎的日军正规军总数不得超过两万人,而且这个数字必须接受国际调查团的监督,与此同时,日本政府还必须减少驻扎在旅大租借地的“关东军”的数量,不得超过一万人,这个驻军数字也同样必须接受国际调查团的监督,而这个“国际调查团”将由英国、美国、德国、法国四国驻华外交官组成。

    对于民国总统的这个“非分的要求”,日本外交特使非常愤怒,所以,目前来讲,谈判有僵持下去的迹象,而这,正是唐绍仪召集各部主官的主要原因,自从废除了内阁总理的设置,唐绍仪实际上承担起了内阁总理的职能,各部之中,以他为首,但是他的地位“名不正言不顺”,未必谁都肯买帐,必要时,还是需要总统下达命令,今天段祺瑞和汤乡铭能够准时赶到外务部,就是奉了总统命令。

    唐绍仪将谈判情况通报完毕,便请众人各抒己见,段祺瑞和汤乡铭没有主见,自然没有发言,其他人倒是主张劝说总统再退一步,毕竟,日本政府做出的让步已非常令人满意,以中国现在的国力,确实很难下定决心与日本开战。

    众人商议完毕,制订了谈判策略,看看时间,离正式会谈只有几分钟,于是跟着唐绍仪进了会议室,待日方代表赶到,便施展车轮战术,与日方唇枪舌剑,理论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日方外交特使理屈辞穷,不得不告退向国内请示处置办法,这民国的各部总长、次长才离开外务部,集体向总统先生递交请愿书,敦促总统在外交谈判中学会“见好就收”。

    众人赶到总统府的时候,却发现那总统府门前的管制区里人山人海,都是青年,有的人在向众人散发传单,有的人在挥舞旗帜,其中不少人还骑着自行车。

    在这些青年里,熊希龄认出了几个骑自行车的青年,正是他回北京城时在大前门火车站前看见的那些可能是从天津过来的青年学生,他的汽车上的那些写着“打倒列强”的传单就是这些人贴上去的。

    为了总统府的安全,管制区里是限制交通和人员聚集的,但是现在,这么多青年聚集在这里,这让唐绍仪、熊希龄等人都很是诧异,于是急忙派人跟总统府取得联系,这一打听才知道这些青年为什么在这里聚集。

    熊希龄曾认为还是为了抵制日货的事情,但是当派去的机要员返回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看法大错特错,这些青年到总统府来,并不是为了抵制日货的事情,而且他们也并不都是来自天津,这些青年实际上来自全国各地,只不过是在天津集中罢了,而他们今天赶到总统府,只是为了向总统先生递交一份倡议书,并希望总统先生能够支持他们的倡议。

    这些青年的倡议就是,将全国的青年学生组织起来,成立一个青年人的爱国组织,这个组织叫做“铁血青年团”,简称“铁青团”。

    而且,由于成立这个组织的最早提议是在公历5月4日,因此,青年们也建议,将这一天定为“青年节”,作为法定节日。

    “胡闹!胡闹!”

    熊希龄对青年们的行动倒是毫无保留的提出了批评,但是不等他公开发表意见,却已传来总统的命令。

    总统不仅批准了青年们的倡议,而且总统还亲自为“铁青团”写了一首战斗激情很高的团歌,歌曲的名字就叫做《五月四日》。

    现在这首青年们的战歌只有歌词,至于谱曲的事情,似乎也由总统先生亲自主持。

    这位总统,还真是多才多艺。

    第511章 四万万(上)

    总统先生支持青年运动,这是总统先生自己的事情,旁人无权干涉,也管不了总统,但是作为中枢各部的大佬,内阁阁员,唐绍仪、熊希龄等人也必须克尽职守,为中枢效力,为总统服务。

    所以,众人很快将注意力从那些在总统府前聚集的青年们那边转移回去,在唐绍仪的率领下很低调的进了总统府,打算拜会民国大总统赵北,并向总统先生进言,务必劝说总统在外交谈判的事情上再做些让步,“见好就收”。

    总统并没有同意接见所有内阁成员,只同意让唐绍仪一人去统帅堂面见总统并向总统陈辞,转述内阁各部大佬们的意见,因此,多数人只能在会客厅等候,唐绍仪则拿着内阁的陈情书赶去统帅堂。

    等到了统帅堂,唐绍仪才发现总统正忙着接见另外几位贵客,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美国驻华公使司戴德、德国驻华公使雷克斯、法国驻华公使马士理,这四位外国客人正与民国的总统先生在那间“一号办公室”里相对无言,气氛有些诡异。

    唐绍仪的到来多少缓解了一下屋里的尴尬气氛,他与四位公使先生都算得上熟人,于是主动上前打招呼,众人也少不了相互寒暄一番,然后唐总长走到总统面前,将内阁的陈情书郑重其事的呈给了总统。

    “请问总统先生,四位公使何时到此?为何外务部竟对此事一无所知?”唐绍仪很不客气的质问了一句。

    也不怪唐绍仪生气,毕竟他是外务总长,总统先生接见外国驻华公使,而竟跳过外务部,此举确实让人恼火,往轻了说,这是藐视外务部,往重了说,这就是藐视宪法里的政府组织规定了。

    “唐总长不必气恼,此事怨我,考虑到今日外务部正忙于与日本举行外交谈判,因此,我就没有去麻烦外务部了,好在四位公使也都不拘小节,倒也不会因此而影响中外关系。”

    面对外务总长的质问,总统先生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客客气气的顺着毛捋了捋,让人气也气不起来。

    没办法,总统就是这么对付内阁各部的,不来硬的,但也绝不会被内阁所挟持,这太极拳打得是非常地道。

    对此,唐绍仪也是无可奈何,虽然总统早已习惯了侵夺内阁权力,但是毕竟还给内阁留着面子,而内阁也就得过且过,强迫自己习惯总统的做事方法,毕竟,“内阁总理”设置一撤消,这内阁就是一盘散沙了,虽然唐绍仪以外务总长的身份领导内阁,可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无法号令各部。

    见总统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表情,唐绍仪只好不再深究总统越权的责任,然后切入正题,恳请总统务必在对日交涉中再做些小小的让步,以免中日再陷对峙。

    得知唐绍仪是为中日交涉之事而来,在座的四国驻华公使先生精神都是一振,尤其是英国公使朱尔典,几乎是站了起来,眼巴巴的望着被总统先生拿在手里的那封内阁各部陈情书,就等总统点一点头了。

    “内阁诸位费心了,你们是为国家着想,这一点,我丝毫也不怀疑。但是,作为民国总统,我也必须为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这一点,也希望唐总长和内阁成员能够体谅。”

    总统先生的话让唐绍仪的心悬了起来,英国公使也终于忍不住了,走到唐绍仪身边,很不客气的指出了总统先生的错误看法。

    “请原谅我的直率,总统先生,在我看来,如果中日之间的紧张关系不能迅速缓解的话,那么,英国政府将改变现在的立场,毕竟,日本帝国是大英帝国的忠实盟友,对于盟友,英国从来是讲信誉的,一旦中日之间爆发战争,那么,英国政府绝对不会抛弃盟友。”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很浓,赵北不可能听不出来,但是他并没有被英国人的威胁吓住,因为他明白,现在的欧洲局势比远东局势更紧张,火药味也更浓,现在这个时候,英国政府是很难从欧洲事务中抽出身来干涉中国与日本的战争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就在最近,巴尔干地区正在酝酿一场战争,而今天四国驻华公使之所以来拜访民国总统,也正是为了此事,他们都想弄明白中国现在的外交政策到底是什么,到底是否真打算跟日本来一场东北亚战争,毕竟,欧洲似乎也要打仗了。

    作为近代的“欧洲火药桶”,巴尔干地区自从普法战争结束之后基本上就没怎么太平过,1908年因为“西亚病夫”奥斯曼帝国爆发的一场革命,巴尔干地区就迅速出现了危机,“波斯尼亚危机”,趁着奥斯曼帝国的混乱,德国的盟友奥匈帝国正式吞并了被它“托管”了二十年的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而与此同时,奥斯曼帝国的“保护国”保加利亚也趁机宣布独立,而这之后,为了防备奥斯曼帝国的军事报复,保加利亚立即在边境地区集结军队,两国大战一触即发,后来是因为沙皇俄国的干涉才最终避免了战争,俄国是用放弃奥斯曼帝国战争赔款为条件,换取了奥斯曼素丹对保加利亚独立的承认,在这场巴尔干危机中,俄国虽然和奥匈帝国一样彰显了大国风范,但是这种在外力作用之下的“和平”注定是脆弱的,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这种“和平”局面就无法维持了。

    1910年,奥斯曼帝国控制的马其顿地区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民族与宗教冲突,巴尔干地区的“和平局面”就此打破,而随后爆发于1911年的意大利与奥斯曼帝国之间的战争进一步加剧了巴尔干地区的紧张局势,由于在战争中奥斯曼帝国连吃败仗,巴尔干各国都有趁火打劫的念头,于是在1912年3月,保加利亚与塞尔维亚签定了军事同盟条约,通过这一条约,两国在政府公文和地图上瓜分了马其顿地区的大部分领土,只留下一小部分有争议的领土等待将来俄国沙皇的“裁决”,以决定该领土的最终归属以及塞尔维亚能否在亚德里亚海拥有一个出海口。

    这份同盟条约的签定,无疑在巴尔干这个“欧洲火药桶”上插上了一根导火线,使得巴尔干地区愈发显得动荡起来,欧洲各强国的政客和外交官们不得不加紧斡旋,以避免一场可能导致欧洲冲突的巴尔干战争。

    但是欧洲强国外交官们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因为就在前几天,从巴尔干的那些宫廷里传出消息,保加利亚和塞尔维亚又签署了一项新的军事协定,而与此同时,巴尔干地区的另外两个小国希腊和黑山也正在与保加利亚进行着迫不及待的磋商————这一切表明,一场针对奥斯曼帝国的巴尔干战争正在紧锣密鼓的策划,为了击败奥斯曼帝国,巴尔干地区即将出现一个“巴尔干同盟”。

    如果认为“巴尔干同盟”与奥斯曼帝国的战争只是他们之间的事情,那就大错特错了,原因很简单,因为加入“巴尔干同盟”的那四个巴尔干国家都属于外交上的骑墙派,是协约国集团和同盟国集团都在极力拉拢的对象,对这四个国家的态度很可能将最终决定在将来的欧洲大战爆发的时候谁将拥有更多的盟友。

    所以,最近这几天里,欧洲各强国的外交官们都开始了忙碌,作为对欧洲乃至世界秩序都有直接影响的强国,英国和德国都向驻华公使发出了措辞严厉的训令,命令驻华外交官们务必在巴尔干局势明朗之前解决中国与日本之间的问题。

    英国公使接到的训令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平息事态,维持远东稳定,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