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致张徐二人决裂的主要原因是经济利益的矛盾,张士珩代表着东南实业集团,而徐宝山则代表着一个新崛起的苏北盐枭集团,在经济发展的初期,两个集团可以做到和平共处,甚至是互相合作,但是当经济发展到一个阶段之后,两个实力派集团的摩擦也就不可避免了,而导火线就是当初英国财团主导的那个“粤汉铁路平行线计划”,也就是所谓的“浙粤铁路计划”。

    当初英国人之所以要建浙粤铁路,主要不是为了经济利益,而是为了对抗俄国的内外蒙古铁路计划,也是为了维护大英帝国的面子,所以,从一开始,这个“浙粤铁路计划”就是一个赔本赚吆喝的买卖,如果欧洲局势平稳的话,英国人有足够的实力完成这条铁路建设,但是问题是,随着巴尔干战争的爆发,欧洲各主要军事强国都加快了军备建设步伐,英国也不例外,所以,英国政府不得不四处罗掘资金,发展英国的海军军备,“浙粤铁路计划”建设所需资金也被英国政府挪用,而失去了英国政府的财政支持,那些参与“浙粤铁路计划”的英国财团根本没有力量单独完成这个铁路工程,但是经过两年多的建设,这条铁路已经完工了一半,就这么放弃实在舍不得,于是英国财团决定向中国商人转让一部分权益,在原有中方资本的基础上追加华商投资。

    由于江苏不在中枢政府“四年工业发展计划”重工业项目区中,所以,江苏金融界与实业界无法取得中枢支持发展重工业,而轻工业也因为投资过热问题而后继乏力,因此,当得知英国人打算转让浙粤铁路的一部分权益之后,江苏商人们就动起了脑筋,打算入股浙粤铁路,以便消化过剩的资本,这些金融集团中,既有张士珩所代表的东南实业集团,也有徐宝山所代表的盐枭集团。

    股权有限,两个集团都想一口吞下,既然双方谁也不肯谦让,于是,这矛盾就迅速激化,最终导致了张士珩的去职。

    张士珩是个文人,不像徐宝山有一支可靠的军队撑腰,虽然现在的江苏省军在名义上也属于国防军,但是由于这支部队是由徐宝山的那支盐枭武装演变而来,因此,中枢和陆军部是无法直接调动江苏省军的。

    当然,江苏省军中还有一部分是原北洋军改变而成的部队,由原东南巡阅使孟恩远指挥,以前张士珩之所以能够与徐宝山平起平坐,好说好商量,也正是依靠这支部队的支持,但是前些日子由于“东北亚危机”爆发,孟恩远的部队奉命北调徐州,准备出关与日军作战,结果这支部队一走,江苏省军就是徐宝山一人做主了。

    中枢调走孟恩远部队的时候确实也曾打算将徐宝山这个地头蛇也一起调走,但是怎料徐宝山软硬不吃,死皮赖脸的不肯离开江苏地盘,由于当时东北地区形势危急,中枢不想后院起火,因此最终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暂时放过了徐宝山,如此一来,徐宝山愈发目中无人,浙粤铁路争端一起,就对张士珩发起了猛烈攻击,而官场老手张士珩也不甘示弱,立即进行了反击,双方战得相当激烈,大有将整个江苏掀个底朝天的气势。

    徐宝山虽是个粗人,但是手下倒是有几个智囊,根据这些智囊的建议,徐宝山给张士珩的金融集团来了个釜底抽薪,他要查帐,要查那帮金融家、实业家的帐,看看他们在过去的两年里到底偷漏了多少国税,这一招相当高明,差点就让张士珩集团乱了方寸,因为这些商人都不怎么干净。

    不过张士珩到底是经验丰富,很快稳住了阵脚,将火力集中到徐宝山利用缉私队走私洋货的问题上,这一下,徐宝山也是百口莫辩,因为对方的指控并不是污蔑,徐宝山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一直在纵容手下走私洋货以及私盐,不然的话,就靠陆军部拨来的那点军饷,他根本养不起两万人的部队,这些洋货中以日本纺织品为大宗,这直接影响到了江苏的纺织业利润,此举也是引起江苏实业金融集团愤怒的原因之一。

    双方狗咬狗,都是一嘴毛,最后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将小报告打到中枢那里,中枢震怒,要派员过来调查,这一下双方都慌了手脚,最后只好暂时达成妥协,徐宝山不再追究偷漏国税的事情,而张士珩一派也就坡下驴,不仅放弃了对浙粤铁路股权的争夺,而且张士珩本人也向中枢递交辞呈,辞去了江苏省长之职。

    这一仗,张士珩一派金融集团败于军事实力派之手,这让他们认识到力量对比的悬殊,而且,江苏的“军民分治”也成了一个笑话。

    按照政府组织法,省长由省议院推荐,然后由中枢任命,并接受省议院监督,现在张士珩辞职,这个省长的位置必须有人去坐,但是遍观江苏全省,现在还有胆子接任省长的本地人确实没几个,因为人们都清楚,徐宝山是盐枭出身,杀人放火对他而言就是讨生活的手段,所以,江苏省议院议来议去,最终决定不推荐省长人选,而是直接电请中枢,空降一个不怕死的省长过来,议员们此举也是有报复的意味在里头,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张士珩一派的实业家,不甘心被徐宝山这个武夫玩弄于股掌之间。

    其实议员们想得也很简单,那就是请中枢直接派个省长过来收拾徐宝山,毕竟,有中枢做靠山,这个空降过来的省长底气就足,而不会像张士珩那样,孟恩远一走立刻歇菜。

    对于江苏的民意,中枢也是体谅的,于是,收到江苏省议院电报的次日,中枢就任命了一位新的江苏省长,于是,这汪兆铭就带着夫人兴冲冲的走马上任了。

    虽然江苏在两年前就宣布“军民分治”,但是实际上,江苏与云南、福建一样,军人势力依旧很是强盛,云南是法国势力范围,福建是日本势力范围,对于那两个省,中枢可以区别对待,但是对于江苏,虽然它是英国划定的势力范围,但是由于这个省份是财税重区,中枢非常关注这里的局势,现在工业发展迅速,中枢越来越重视对江苏的控制,所以,在江苏的议员们看来,此次中枢之所以将孟恩远调去徐州,就是中枢削藩的重要一步,接下来中枢要收拾的就是徐宝山了,汪兆铭此次来江苏赴任,只怕是带着特殊使命的。

    这个道理,江苏省议员们明白,江苏督军徐宝山也明白,所以,现在赶到浦口火车站迎接汪省长的人基本上都是江苏议员,至于江苏督军徐宝山,却并未露面,而是只派了一个代表到火车站迎接汪省长,至于徐督军本人,此刻只怕正在督军府里与亲信商议应对之策呢。

    上午十一点整,汪省长的专列准时进站,听见汽笛响,火车站里迎接省长的代表们急忙在站台上翘首相望,看见火车进站,这悬着的心才放了下去,因为前天有坊间传闻,说有人要对汪省长不利,想用炸火车的方式干掉汪省长,以免他“破坏了本地繁荣局面”,所以,众人一直为此担忧,现在既然看见火车进站,那么,众人自然也就放下心来。

    火车在站台停下,汪省长携夫人满面春风的走出车厢,在站台上与众人握手寒暄,这亲民姿态做得十足,然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火车站,向那辆豪华马车走去。

    但是还没走到马车边,这位满面春风的汪省长脚下突然一个踉跄,然后就倒了下去,与此同时,从火车站东边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让不少人误以为只有一枪。

    实际上,汪省长身中两枪,一枪打中了脖子,另一枪打中了右腿,这两枪很难说哪一枪更致命些,因为都伤到了动脉,汪省长当时未死,甚至还向夫人交代了几句话,但是在被众人慌里慌张送去医院之后,这位有心大干一番事业的汪省长就撒手人寰,甚至连省长公署都没进去过。

    这就是在历史上小有名气的“刺汪案”,它看似孤立,但是实际上却与现在的全国局势密切相关。

    第526章 内政部一号专案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升起,天亮了。

    鸡鸣声中,这座城市渐渐苏醒,又开始了一天的生活节奏。

    这里是南京,与长江对岸的浦口遥遥相望,作为江苏的省会,这里商贸发达,而且由于沪宁杭铁路的关系,这里交通也非常便利。

    与这座城市一同苏醒过来的还有江苏督军徐宝山。

    徐宝山是在凉床上苏醒过来的,而当时,他是一丝不挂,身边还躺着几个同样一丝不挂的年轻女子,这些年轻女子都是他的手下为他搜罗来的,有的是青楼的红姑娘,有的则是爱慕虚荣的纺织厂女工,要说徐宝山办的那几座纺织厂有什么特殊用途的话,这恐怕算一个用途。

    除了能为徐督军带来美貌女子侍寝之外,纺织厂还能作为洋货改头换面的中转站使用,毕竟,因为中国近两年的轻工业快速发展,洋布、洋纱不得不降价销售,而由于海关的存在以及关税的提高,走私似乎成了洋货尤其是日本货进入中国的最好途径,而徐宝山的缉私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缉私队护送日本布、日本纱一船一船的进入徐督军的纺织厂里,然后在那里贴上中国纺织厂的商标,于是,这之后,这些日本布、日本纱就成了可以在市场上公开销售的中国货。

    正是依靠这种手段,徐宝山不仅维持了一支两万人的地方部队,而且还积累下惊人的财富,现在的江苏,如果他徐督军说自己是本地第二富豪的话,那么,就没人敢自称第一,权力总是能够带来财富,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而维持权力的秘诀就是掌握军队,对此,徐宝山有着清醒的认识。

    也正是看到了军队的作用,徐宝山才会将军队视为禁脔,任何人都不能插手他的部队事务,在这民国的土地上,他徐督军的部队显得相当惹眼,中枢调他带兵去镇守浙江,他不去,中枢调他带兵去苏北剿匪,他敷衍以对,“东北亚危机”爆发之后,中枢打算将他和孟恩远一起调到徐州,他依旧借故推辞,坚决不肯挪地方,就连江西省请他发兵协助剿灭会党叛乱,他徐督军也是不理不睬,他是打定主意要做这“江苏王”了,他不想去打别的省份的主意,别人也别想来打他的主意,对于自己对江苏的统治,他徐督军是信心十足。

    徐宝山的信心并不是建立在江湖草莽的豪气之上的,而是建立在洋人的支持之上,具体的讲,是建立在英国人的支持上的,没有英国人在后头撑腰,他绝对没有信心维持现在这种“半自治”状态,这从他的部队中装备的那些英国步枪就可以略知一二。

    实际上,早在两年前的“广东事变”中,英国人就开始对徐宝山另眼相看了,而当时,徐宝山是江苏都督。本来,按照英国政府的如意算盘,通过扶持徐宝山,进而联系安徽都督姜桂题、广东都督张人骏、云南都督孙武、福建都督孙道仁、江西都督阎锡山等地方实力派人物,实现一个所谓的“都督联省自治”,与联合阵线分庭抗礼的同时制约一下有些过分的日本政府,但是,随着“广东事变”的很快平息,以及张人骏的下野、姜桂题和阎锡山等人交出军权等一系列中枢政府削藩举措,英国政府的如意算盘最终落空,不甘心失败的英国政府只能改变策略,全力支持徐宝山,以便维持住对东南咽喉地区的控制,并在中国局势发生剧烈变化的时候能够拥有一个现成的代理人。

    正是在这种国际政治背景中,徐宝山才得以维持住江苏的特殊地位,一方面,这里的省长与中枢关系密切,并且有中枢政府的驻军,但是另一方面,徐宝山却又能以江苏督军的职务继续他对江苏的军事统治,这种局势非常微妙,之所以得以维持到现在,主要是因为中国中枢政府的克制。

    由于要完成“四年工业发展计划”,中枢确实不想主动招惹英国,只要英国不阻挠江苏的工业发展,中枢政府和总统并不介意让徐宝山继续蹦达一段时间,反正以徐宝山的力量还不足以威胁到中枢。

    徐宝山虽是粗人,但是手下到底有几个智囊,在这些智囊的提醒下,他也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分量,他不想招惹中枢,也不想中枢来招惹自己,他更明白,只要自己能够响应中枢号召,发展江苏工业,那么,中枢就可以容忍他,于是,他才会主动协助张士珩等人积极发展江苏的工业与商业,将江苏建成“模范省份”。

    但是随着与张士珩那派金融实业集团斗争的加剧,徐宝山最终无法容忍了,于是,一场狗咬狗的政治斗争,他赶走了张士珩,并迫使省议院暂时向他屈服了。

    可是省议院的屈服只是暂时的,当得知省议院拍发电报请求中枢直接任命一位外省人担任江苏省长之后,徐宝山就知道,对方的反击开始了。

    虽然不太清楚那位新任江苏省长汪兆铭是否打算继续追究走私的事情,但是徐宝山心里很清楚,一旦这个拥有中枢背景的外省官员赶到江苏的话,那么,他这个维持了两年多的“独立王国”就会变得摇摇欲坠,汪兆铭不比张士珩,张士珩是省议员那帮阔佬缙绅们推举的,以前就依靠一个孟恩远支持,孟恩远一走,张士珩就是跳梁小丑,根本斗不过拥兵两万的徐宝山,但是汪兆铭却不同,他不依靠任何一个地方实力派支持,他的靠山是中枢政府,是那个拥有陆军、海军数十万正规军的中枢政府,他的话远比张士珩有分量,想跟他玩政治斗争,那是肯定玩不过的,如果跟他玩阴招,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是不行的。

    所以,当得知汪兆铭已经动身出发,从北京南下南京之后,徐宝山就没怎么睡过安稳觉,他召集幕僚们商议,众人议来议去,却是下不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于是最后只能拿出一个“走一步看一步”的策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姓汪的不把人逼上绝路,他们也绝不会傻到去跟中枢的代表硬碰硬,只要时间足够,不怕不能将那姓汪的拉下水,变成他徐督军的哈巴狗。

    于是,这主意一定,徐宝山就不管汪兆铭什么时候过来南京了,他既没有明着反对中枢的这个任命,但是也不打算给汪省长好脸色看,他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他决定不去浦口火车站迎接汪省长,只派一个喽罗过去,看看对方到底是否沉得住气。

    但是这个下马威效果如何,徐宝山到底没有弄明白,因为就在下了火车之后不久,那位新任江苏省长汪兆铭就吃了黑枪,倒在了马车边,并最终死在了汪夫人的怀里,而且死不瞑目,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想要他汪某人的性命。

    手下很快就将汪兆铭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回江苏督军府,徐宝山得知汪省长的死讯之后,非常惊讶,也非常高兴,从心里讲,他很感激那个策划刺杀的幕后黑手,徐督军不用亲自动手,就解决了一个潜在的政敌,而且还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徐宝山焉能不乐?

    当然,乐归乐,这表面文章还是要做足的,在幕僚们的提醒下,徐宝山第一个向中枢拍发电报,将汪兆铭遇刺身亡的消息告之中枢,并以悲痛的口吻沉痛哀悼了那位从来就没有见过面的“汪同志”,然后又以极其恭敬的口气请中枢再派一位省长过来,协助徐督军继续推进江苏的工业发展和商业繁荣。

    新任省长还没有踏进治所就被歹人刺杀,中枢当然非常震惊,随后再一次发挥了工作的高效率,由总统亲自签发命令,勒令内政部组建专案组彻查此案,并同时任命徐宝山为“专案组组长”,督导此案的侦破工作。

    这件刺杀案也就此被称为“内政部一号专案”。

    命令是昨天下午下达的,传到徐宝山手上的时候已是晚上,徐宝山心情大好,立即召集心腹亲信,就在督军府举办酒宴,众人狂吃海喝,闹到深夜,个个烂醉如泥,徐宝山趁着酒劲与几名小妾在凉床上又疯了半夜,然后才沉沉睡去,直到天亮之后醒来。

    醒来之后,徐宝山头疼欲裂,腰背也是酸软,于是这坐起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喊来亲信,又是按摩,又是拔火罐,忙了小半个钟头,这才缓过劲来。

    直到这时,徐宝山才想起正事,于是吩咐一名喽罗去喊杨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