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琢磨陆建章的任务之外,程璧光同时还在琢磨统帅堂让第一舰队备战的那道命令,他不太清楚中枢打算利用第一舰队做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到现在国内的那种紧张气氛,自从江苏“国民同盟大逮捕”事件之后,原本潜藏在经济大发展之后的各种利益纷争似乎有表面化的趋势,或许中枢就是为此让海军舰队进入战备状态的。

    等军舰抛锚停机之后,程璧光的思绪被拉了回去,于是不再去琢磨陆建章的事情,而是到船舱各处巡视,监督水兵们的工作,“飞鸿”号是新舰,程璧光很有些将其作为他的新旗舰的打算,他的第一舰队目前被海军部定位为“岸防内河舰队”,所以以前的那些大型军舰都被调去了第二舰队,常驻北方,他的第一舰队目前最大的军舰就是这“飞鸿”号,这还是他以辞职退役为要挟跟海军部软磨硬泡才留下的,否则的话,他的第一舰队现在恐怕就只剩下炮舰和鱼雷艇可用了。

    但是在“飞鸿”号正式装上所有的副炮之前,程璧光还必须耐心的等待,否则的话,堂堂舰队司令以一艘只有两门舰炮的军舰为旗舰,这未免太掉价了些。

    巡视完了机器舱,程璧光带着副官返回甲板,又指导了一下炮手们的例行训练,然后返回舰长室,与舰长制订下午的训练方案。

    方案刚制订好,副官就过来报告,陆建章已乘坐交通艇过来了,请求上舰。

    “准许上舰。”

    程璧光点了点头,待那副官离开舰长室,他稍微整了整军装,便也走出了舰长室。

    陆建章是一个人过来的,见了程璧光,两人自是一番客套寒暄,然后,陆建章拿出一封拟好的电报密码,交给程璧光。

    “程司令,中枢让我在南京等你过来,现在既然你已过来,这封电报就可以拍发了,收报人就是总统府侍从室,这上头是呼号。”

    程璧光没敢怠慢,急忙领着陆建章去了军舰电报室,命令电报军官按照密码拍发电报,至于这电报上到底是什么内容,他却并不清楚,因为这电报用得是特级密码,而且既不是陆军电报密码,也不是海军电报密码。

    经过两年建设,陆海军联合参谋部已经在沿海地区建立了一系列的无线电报站,通过接力方式传输电报,不仅能为军事通讯服务,而且也能为商船提供电报转发服务,所以,程璧光的这封电报拍过去之后不久,这总统府侍从室的回电就过来了,也是特级密码。

    陆建章请程璧光为他准备了一间舱室,独自一人将自己关在里头,拿着密码本译电码,十多分钟后才满头是汗的出来,而那封电报却已化为了灰烬。

    “程司令,麻烦你准备一下,晚上我带几个客人过来,请他们吃饭,不过这请客的帖子得你去下,以你的名义请客吃饭,至于客人名单,我稍后亲自送过来。”

    陆建章没有说为什么,只是简单的向程璧光提出了请求,但看上去更像是命令。

    程璧光也没有问为什么,因为离开上海之前,统帅堂给的电报上明确提醒过他,此次在南京逗留期间,陆建章“主导一切”,换句直白点的话说,现在陆建章暂时就是他程璧光的上级,作为下级,程璧光必须服从陆建章的命令,而陆建章之所以会提这些要求,只怕就是刚才总统府那封电报上的命令。

    “我知道了。”

    程璧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脸色确实有些不太好看,不过想起对方“陆阎王”以及“陆屠”的诨号,他很快就释然了,这样一个杀气腾腾的人物,敢这么大大咧咧的发号施令,这仗得恐怕就是统帅堂的撑腰。

    陆建章没理会对方的脸色,他匆匆告辞离去,跟着一名副官回到了交通艇上,然后匆匆返回南京城了。

    程璧光站在船舷边,目送陆建章上岸,心里有些糊涂。

    “陆屠借我的名义请客吃饭,中枢这到底是打算做什么呢?”

    第534章 鸿门宴

    陆建章从“飞鸿”号巡洋舰上下来,直接就坐交通艇上了岸,然后乘了马车,赶回南京。

    现在他的“内政部一号专案组”已经从浦口搬到了南京,就设在市政府,陆建章也住在市政府宿舍里,但是现在,他并没有回市政府,而是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去城南,在一间小旅馆里稍微逗留了十多分钟,然后又乘上马车,匆匆返回下关码头,乘坐交通艇回到了“飞鸿”号巡洋舰上,将一份名单交给了海军第一分舰队司令程璧光。

    按照名单,程璧光提笔亲自写了几张请客吃饭的帖子,然后陆建章就拿着这些帖子又离开了军舰,乘坐马车赶回了市政府。

    这番忙碌之后,陆建章大汗淋漓,浑身衣服湿透,回了宿舍,却也顾不上洗澡换衣,而是将他的外甥冯玉祥喊了过去,两人紧闭房门,在屋里密议了半个小时,然后冯玉祥匆匆离开市政府,而陆建章则又叫了几名手下,如此如此的布置一番。

    等布置妥当之后,陆建章这才去澡堂泡了个澡,稍微解了解乏,换了身清爽的衣裤,然后带着几名手下,拿上程璧光司令请客吃饭的帖子,乘坐马车赶去江苏督军府,拜见江苏督军徐宝山。

    等赶到江苏督军府的时候,徐宝山正在几名姨太太的伺候下在后院戏台听戏,这炎炎夏日,徐督军面前摆着几只铜盆,里头装满冰块,身边还有丫鬟伺候着蒲扇,倒是一副悠闲模样,见陆建章赶了过来,急忙将他喊到身边,叫手下拿了把太师椅,两人一块看戏。

    陆建章自然是没什么心思看戏,见徐宝山嚷嚷着叫人更换铜盆里头的冰块,便趁机将程璧光的那几张请客的帖子呈了过去。

    “徐督军,海军第一舰队司令程璧光请督军去军舰上赴宴。”

    徐宝山接过一张帖子,交给身边那名陪他一起看戏的幕僚,心中有些奇怪,询问陆建章。

    “我与程璧光向来没有什么交情,他怎么突然请我吃饭?他不是在上海么?”

    “程司令现在已率巡洋舰‘飞鸿’号赶到南京,现在就在下关码头。”陆建章说道。

    “程璧光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带了几条船?过来南京干什么?”徐宝山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陆建章小心翼翼的说道:“程司令刚过来没多久,派人请我去军舰说话,听说徐督军最近清闲得很,于是就动了结交的念头,请我转交这些帖子,一同请去的还有市长、省议院议长、地方社会名流、工商界知名人士。此次到南京,程司令是顺道路过,只带了一艘军舰,他是去武汉的,领大炮,他说了,不知徐督军以前是否在巡洋舰上吃过饭,如果没有,今日这顿晚饭就当作是吃个新鲜了。”

    “哈哈。我徐某人盐帮出身,当然在船上吃过饭,不过到巡洋舰上吃饭倒是头一回,正好,今晚没有别的应酬,就是跟几个手下喝酒赌钱,既然程司令请客吃饭,我也不能冷落了手下,不知能不能将他们一起带过去,到巡洋舰上长长见识?”徐宝山打着哈哈,这话说得有些老奸巨滑。

    陆建章笑着说道:“只要徐督军愿意,带多少人去都可以,就怕程司令的船小,装不下那么多好汉,万一人太多在甲板上挤落了水,程司令只怕又要向海军部抱怨他的船小了。”

    “哈哈!陆老弟,你说话原来也是这么有趣啊,以前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也会开玩笑呢?”徐宝山哈哈大笑。

    陆建章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笑,说道:“汪省长遇刺案即将告破,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我当然高兴,这俏皮话也就多了些,徐督军难道就不高兴么?”

    “高兴,当然高兴!哈哈。那帮江苏议员平时人模狗样,谁知道他们的心竟是如此的黑,竟然敢对中枢派来的地方大员下黑手,现在陆老弟出马,立刻将他们收拾了,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办完了这件案子,不仅这江苏地面太平下来了,而且陆老弟肯定也会高升一步,说不好,这中枢要把你调去内政部、司法部高就呢。”

    徐宝山非常开心,能不开心么?前几天,他已经光明正大的宣布将刺汪案所有嫌疑人的家产“冻结”,由督军府监管,只要等到合适的时候,这些财产就能变成他徐督军的财产,到了那时候,这江苏的小局面就更稳固了,这里的徐氏“独立王国”也将傲视群雄。

    但是开心归开心,徐宝山现在多少还是有些担忧,那些刺汪案“嫌疑人”虽然被陆建章抓起来了,也关进了监狱,但是司法部和内政部却也下了死命令,不许对这些嫌疑人进行折磨和拷打,如此一来,这些嫌疑人都是个个嘴硬,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他们策划了对汪兆铭的刺杀行动,如果他们一直这么嘴硬下去的话,这件案子恐怕就不能结案,那么,那些被督军府冻结起来的财产也就迟迟不能划到他徐某人名下。

    眼前放着香喷喷的肥肉,可就是没办法吃下去,徐宝山心里的失落感也正是由此而来的。

    “我说,陆老弟啊,以前不是听说你手挺狠的么?怎么现在对这批人犯这么客气起来了?一不打,二不骂,反而客客气气的每日三餐饭,还允许家属去看,如此坐牢,也难怪那帮人犯不肯招供了。要我说啊,不给他们来点狠的,他们就不知道陆老弟你的手段,不知道你的手段,这件专案就迟迟不能结案,到时候夜长梦多,怕有变数啊。”

    徐宝山旁敲侧击,试图让陆建章迅速结案,以免扯住他的后腿,使他的计划迟迟不能实施,对于他这样的地头蛇而言,陆建章是中枢代表,通过陆建章来实现打击异己的目标最合适不过,这叫狐假虎威,远比由他自己出面聪明得多,至少这吃相不会太过难看。

    陆建章当然明白徐宝山的心思,这几天里,这徐督军的一系列举动都证明,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发展自己势力的大好机会,他就等着中枢动手呢。

    但是中枢真的会按照徐宝山的计划行动么?陆建章当然不会这么想,如果说以前他或许会认为徐宝山可能从这场风波里捞足好处的话,那么今天他接到中枢电报之后,他就不会这么想了,相反,他为徐宝山而感到悲哀,这样一个地方实力派,其实在中枢看来不过只是棋盘上的一个小小棋子罢了,随时都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至于陆建章自己么,也是一个棋子,但是目前,中枢似乎还不会将他丢弃,所以,他必须继续为中枢效忠,并以此换取中枢的重视,推迟或避免被中枢丢弃的命运。

    “徐督军此话有道理,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帮刺汪案的幕后黑手就是如此,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他们就不知道这法律的严肃和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