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翊武和张立诚最先见到的人就是基地副司令孙岳,至于基地司令赵六和基地参谋长何燧,他们今天正在北边视察,不在基地里,蒋翊武也就没见到他们。

    孙岳,字禹行,河北高阳人氏,秀才出身,后入北洋武备学堂,毕业之后担任北洋第三镇炮兵排长,后来升任三等参谋官,1907年再入保定军官学堂第二期速成科深造,但是尚未毕业就赶上了“戊申革命”,于是南下投奔革命军,先跟着阎锡山混了段日子,南北大战的时候跟着李烈钧去了江苏,此后又去了浙江,“西康工程部队”组建之后,陆海军联合参谋部就将他从浙江调到了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为国出力。

    刚开始的时候,孙岳还真以为中枢调他到这穷山沟里是来挖山洞的,那怨言也是免不了的,可是过来之后他才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于是,这怨言也就消失了,因为他明白,这是中枢看重他的能力,不然的话,何必将他调过来训练一帮连中国话都讲不利索的外国人呢?

    说起来,以前都是外国军官训练中国军队,现在,他孙某人可算是开了洋荤了,指挥一帮外国军人,这怎么说也算是个挑战,如果干不好的话,那影响的就是中枢的整个战略,由此可见,中枢对他孙岳的重视了。

    不过就靠孙岳一个人也是撑不起这个西康工程部队的架子的,于是,蒋翊武这帮人就过来了,孙岳不敢轻视这些在朝鲜半岛打过游击战的“老油条”,蒋翊武一过来,他当即拍板,给了蒋翊武一个“基地参谋官”的位子,让他去五号基地,巧的是,蒋翊武的好友刘复基也在那个基地做参谋官,如此一来,也算是老友重逢了,蒋翊武当然高兴。

    不过高兴归高兴,蒋翊武也不敢大意,毕竟,这帮朝鲜反日独立军中不少人都是跟他一样的“老油条”,打过仗,杀过人,这可不比那些新兵蛋子,这些人可不好忽悠,其中不乏桀骜不逊之徒,再加上语言不通的问题,训练这支部队,确实是个挑战。

    其实张立诚也很好奇,他很想知道孙岳如何训练这帮外国军人,作为高级将领,他当然知道“西康工程部队”是支什么样的部队,不过其中的细节他就不清楚了,于是,他向孙岳试探着提出了参观基地的要求,孙岳考虑了一下,最终同意了,不过没等他领着张立诚去营地转悠,康定城里的那位傅华封省长已通过有线电报网拍过来一封电报,这封电报是转发陆海军联合参谋部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催促张立诚尽快赶去成都。

    与张立诚在日喀则收到的那封电报不同,这封电报指名道姓要张立诚亲自过去,而且限定了时间。

    张立诚看着电报,颇有些得意,要不是这次他决定亲自去一趟成都看大炮的话,恐怕他现在就必须在青藏高原上玩儿命的赶路了,那可不是开玩笑,战马受得了,人却未必受得了。

    现在,张立诚还有充裕的时间,不过考虑到军情紧急,他确实也顾不上参观雪山基地了,当下便带着几名随从离开了基地,赶往康定,无论如何,先去成都看看中枢到底想干什么。

    第554章 无声的哑剧

    铁甲铿锵,蒸汽轰鸣,一列装甲列车缓缓驶进火车站,虽然连汽笛都没响,不过光是那个气势就足以让人为之震撼了,这年头,装备装甲列车的国家还真不多。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火车站外也同样是人山人海,原因很简单,因为今天,将是民国大总统赵北先生返回北京的日子,中枢政府将为总统的归来举行一场隆重的欢迎仪式,此次总统视察青岛,不仅使中德两国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而且也通过那几场联合军事演习向世界各国传递出一个重要的信号,那就是,中国与德国的友谊正在迅速加强,两国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近,如果中国遭到军事入侵的话,德国有很大的可能不会袖手旁观,中国自从清末以来的孤立局面正在破冰,这就是外交上的重大胜利,中枢政府和国会都对总统先生的工作非常满意,因此,这场欢迎仪式也必须尽善尽美,多少缓解一下总统先生的疲惫。

    主持欢迎仪式的是国会参议院议长黎元洪先生,而副总统张謇先生以及内阁、中枢各部要员也全部到场,这场欢迎仪式恐怕是共和建立之后最隆重的一次,赵大总统的威望也由此可见一斑了。

    除了中方人士之外,各国驻华使节也都到场,就连日本驻华公使也在火车站里恭候总统大驾,虽然他明显是被英国公使给拉过来的,可是也必须承认,现在的欧美列强眼里,中国已经不再是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东亚病夫”了,至少,这个国家正在恢复健康,虽然目前还不能奋起飞奔,去追赶列强,可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国家在一位强人的领导下正在急切的寻找着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寻找着一切可能的潜在盟友,在这个时代,不是朋友就是敌人,虽然中国作为敌人还有些不够格,可是至少在英国政府眼里,现在的中国已经越来越不可忽视了,日本或许是英国的远东盟友,可是如果硬是将中国也推向敌人一边的话,那么对于英国的利益而言就是不能容忍的了,所以,即使现在中国正在向德国靠拢,但是只要两国之间没有缔结正式的军事同盟条约,那么,中英关系还是值得挽救的。

    这不仅是英国政府的立场,同时也是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先生的立场,考虑到拉拢中国的必要性,朱尔典甚至在给国内的密电中建议英国政府应该立即提升两国之间的外交关系,将“公使”变为“大使”,以这种惠而不费的办法取得中国人的好感,虽然这个建议没有被英国政府接受,不过英国政府显然也认为应该加大对中国的关注力度,所以,此次朱尔典来到火车站,他是给总统先生带过来一个好消息的,他相信,总统先生一定会改变对英国的看法。

    随着那列装甲列车的进站,军乐队开始演奏铿锵的军乐,而礼炮也响了起来,原本坐在候车室里的达官显贵纷纷整理仪表,走上了站台,翘首以待总统专列的进站。

    与此同时,收到地面信号的六架战斗机也适时的由盘旋状态转入航行状态,以“人”字队形由西往东在火车站上空来了一个低空通场,并在通过火车站的时候拉出了六道颜色各异的彩色烟雾,站在地面望去,颇为壮观,再与那军乐一配合,这现场的气氛立刻提了上去。

    站在露天站台上,朱尔典饶有兴致的研究着那天空中残留着的六道彩色烟雾,他以前并没有见过这种空中飞行表演,或许那种烟雾是中国兵工厂或者化工厂的最新产品,现在的中国,工业确实取得了很大的进步,尤其是兵工制造业和化工业,这或许可以归因于德国,因为德国的兵工业和化学工业就很强,这一点,朱尔典也是承认的,作为一个殖民大国,英国过于依赖殖民地了,这固然可以保证英国的贸易垄断,可是同时也虚弱了英国的工业实力,既然仅仅依靠殖民地贸易就能获取巨额利润,那么,英国的工业家和金融家又何必辛辛苦苦的经营工业呢?

    凡事有利必有弊,英国控制下的殖民地确实已日益突显出对这个殖民帝国的毒害作用,虽然包括朱尔典在内,许多英国政治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可是这就好比是戒除鸦片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想说服英国人改变发财方式和食利手段,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英国政府正在想办法促使国内的商人投资工业,可是这需要时间,如果欧洲爆发战争的话,英国将不得不中断这个工业复兴计划,所以,英国政府现在确实不想打仗,如果能够推迟战争的到来,英国政府并不介意给德国一些好处,可是问题在于,德国太过贪婪,英国无法满足德国的胃口,这种僵持局面不利于欧洲和平,也不利于英国利益。

    既然英国不能满足自己的要求,那么德国就必须采取手段逼迫英国让步,与中国接近恐怕是德国目前不多的战略选择之一,而朱尔典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千方百计的阻挠德国的这个战略企图。

    要想阻挠德国与中国结盟,英国政府唯一可以使用的手段就是拉拢中国,可是问题在于,现在的中国需要什么呢?

    想到这里,朱尔典看了眼站在身边的那名日本驻华公使伊集院彦吉,他发现这个可怜的家伙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天空中那些正在消散的彩色烟雾发呆,显然,日本公使也被那天空中的奇异景象吸引了注意力,要知道,现在日本的空军力量已经不如中国空军了。

    朱尔典之所以认为日本公使是“可怜的家伙”,主要原因是他前几天听到了传闻,据说这位日本驻华公使即将被调回国内赋闲,这个传闻是从东京传过来的,基本上可以确定是事实,因为这几年里,在对华的外交交涉中日本政府一直处于劣势,因此,日本国内舆论迁怒于驻华公使,认为公使渎职,迫于舆论压力,日本政府高层不得不牺牲伊集院彦吉的仕途,以安抚国民。

    可是这真的是因为伊集院彦吉的渎职导致的么?朱尔典很难认同这个结论,在他看来,伊集院彦吉作为外交官是称职的,问题在于他的对手,与那位有着“远东狂人”称号的总统打交道,就连他这个英国外交官都感到非常吃力,何况是一个日本外交官,相比“日不落”的大英帝国,日本帝国的国力还不足以支撑日本的野心。

    说到底,远东地区的战略格局走势并不完全掌握在英国和日本手里,作为一个关键变量,中国已经变得越来越重要了,再加上一个不甘在国际事务中默默无闻的美国,现在的远东地区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哑剧,而在哑剧中唱主角的就是那位“狂人总统”。

    能不能阻止中国与德国的结盟,这关键就在这位“狂人总统”这里,朱尔典也将这一点写进了给英国政府的外交备忘录里,他必须提醒政府,如果英国想保持远东和平,就必须维持中国的和平,如果说,以前的英国政府还在打算寻找一位新的中国代理人的话,那么现在,这个想法可以放弃了,因为这位“狂人总统”先生现在不仅稳固的掌握着中枢权力,而且他也完全有信心和决心粉碎一切政治上的反对势力,这从前不久的外蒙古风波中就可以看出来,无论是暴力手段还是和平手段,这位总统先生都玩儿得非常老练,而且行事之果决,绝非以前的那个北洋集团可以相提并论,或许这也是北洋集团完蛋的一个次要原因,他们缺乏一位有领导能力的领袖,而赵北却具有这种领袖的气质和能力,虽然他还很年轻,但是谁也不敢轻视这位年轻的总统。

    就在朱尔典神游四海的时候,日本公使突然说话了。

    “公使先生,请问英国政府现在对于空军和飞机的看法是什么样的?”

    朱尔典收回思绪,笑了笑,说道:“关于这一点,我完全不清楚,所以无法回答阁下的问题。不过,据我所知,在空军建设的问题上,贵国政府似乎有些保守了,根据前几天的新闻,我认为中国的空军建设已经取得了非常令人瞩目的成绩,这一点,德国人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德国现在又进一步加强了对航空技术发展的关注,据说德国人已经开始研制两百马力的航空发动机了,一旦这种发动机研制成功,飞机的性能将进一步提高。必须承认,现在各强国之所以对飞机越来越感兴趣,这与中国人的空军战略不无关系,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国家,竟然会对世界的技术发展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如果没有中国人的刺激的话,我认为,航空技术的发展将比目前落后至少五年。”

    日本公使沉默了,确实,英国公使说得并不夸张,现在的中国,对空军的关注热情已远远超过了日本,而日本国内又因为经济疲软的问题,使得日本军部无法加大对空军建设的投入,这或许会导致日本空军发展的落后。

    必须承认,刚才的那六架战斗机拉出来的彩色烟雾确实使日本公使非常震惊,他从来也没想到过,区区几条彩色烟雾竟会对视觉造成如此强烈的冲击,不仅日本公使是如此感受,在场的多数人都是如此感受,是谁最先想起用飞机拉烟呢?

    朱尔典也很好奇是谁想起了用飞机拉烟的主意,不过既然烟雾罐是最新产品,想必与那位“狂人总统”有些关系。

    就在朱尔典琢磨这事的时候,汽笛响起,总统的专列进站了。

    第555章 试探

    原本热闹的北京大前门火车站现在已经安静下来,附近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那是民国大总统赵北的公开讲话,也可以看作是一次演讲,利用的是那几只安装在火车站附近的电喇叭,这种高级玩意是武汉的那家电子设备厂制造的,现在已被政府大批采购,用于官方有线广播。

    “……作为这个共和国家的元首,履行职责,保卫国家利益与国民利益是我的份内事,也是我的工作,作为总统,我依靠宪法赋予我的权力行使职责,并遵守宪法。

    回首过去的两年,国家局势基本保持平稳,工商业经济快速发展,国民生活正在逐步改善,这固然是中枢政府与地方政府携手合作之结果,但亦是全体国民共同努力之结果,没有中枢政府的居中策划,则国家便如一盘散沙,没有国民的鼎力支持,则中枢政府便如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断无长治久安之理。

    此次中枢派我视察青岛,幸不辱命,此行青岛,中枢代表团已与德国政府达成数项关键协议,今后中国与德国之关系只会更加密切,而两国之商业交往亦会更加密切,未来两年,将是我国经济发展之关键时期,‘四年工业发展计划”将如期完成,国民之生活也将持续改善,这有赖于中枢与地方之团结,更有赖于国民之艰苦奋斗。

    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我中国若想摆脱落后之面貌,必须以全体国民之共同奋斗为唯一前提,得民之助则国家昌盛,失民之助则中枢衰亡,此即亘古不变之真理,中枢政府与我必将以此真理为信念,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以国家兴盛、国民满意为唯一奋斗目标。……”

    总统的这段演讲洋洋洒洒数千言,不长也不短,没有多少华丽的辞藻,也没用多少煽情的话语,内容质朴无华,但却在这朴实的语言中将未来两年中枢政府工作的重点方向勾勒出来。

    简单来讲,未来两年里,中枢政府的主要政策集中在两个方面:其一,继续加强中枢的权威,削弱地方的离心倾向,进一步稳固中枢权力,坚定的推行以县为基本单位的地方自治运动,并继续坚持新文化运动;其二,以一切手段保证“四年工业发展计划”的完成,争取早日建立起中国自己的基础工业体系,同时,也继续推进中国与各友好国家的商业交往,努力改善国家外部环境,尽力维护世界和平。

    中枢政府的这些工作重点并未出乎人们的意料,对于中国人而言,只要不打仗一切都好说,只要不打仗,这日子就会一天一天的好过起来,对于外国人而言,这个工作重点方向也能使外国人放心,只要中国现在不与德国结盟,那么,这远东地区暂时就不会打仗。

    作为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对总统先生的这段演讲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总统也说了,德国建议中国与德国签定军事同盟条约,但是同时,总统也将这个皮球踢给了国会,只要国会否决,那么德国的企图就会落空。

    对于国会,朱尔典还是有信心的,这不仅是因为国会最大的反对派国民同盟与英国、法国关系密切的缘故,而且即使是国会多数派联合阵线,其中也有大批的亲英人士,黎元洪、汤化龙、黄兴、居正、杨王鹏,这些都是对英友好人士,就连民国的副总统张謇先生也是亲英派,有这些人在,只要英国方面适当的做做工作,联络一下,通过国会阻止中国与德国结盟是比较现实的选择,这或许也可以看出那位“狂人总统”的明智之处,他或许是个狂人,可是却不是疯子,在战略选择上,他很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