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飞并不清楚,就在他羡慕刘冠雄这惬意的现代式生活的时候,被他羡慕的刘冠雄准将现在正在郁闷着呢。

    一个郁闷点,是这军衔,作为一个北洋出身的高级将领,刘冠雄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准将,不要说跟“北洋忠臣”段祺瑞比,便是跟程璧光、黄钟瑛那帮“北洋二五仔”相比,他这“准将”也是拿不出手的,不过这却也不能怨别人,只能怨他自己,没有抓住机会起义,如果起义及时的话,他现在至少也是个少将了。

    另一个郁闷点,作为海军部舰政司司长,魏瀚是他刘冠雄的顶头上司,仗着总统撑腰,魏瀚在舰政司里“颐指气使”,作为魏司长的副手,刘冠雄这日子过得可一点也不清闲,这不,刚才总统府一个电话过去,魏司长一个命令,刘副司长就不得不急匆匆带着文件赶到这总统府来,面见总统,而且,为了显示他刘副司长“廉颇未老”,他仍旧骑着那辆偏三轮摩托车,要知道,当初第一次驾驶这辆摩托车的时候,他的腿可是软了好一阵子的。

    回想当年,袁世凯袁老帅还在世的时候,他刘冠雄可是堂堂正正的海军总长,可是现在呢,却只是一个高级跑腿,上头叫他往哪里跑,他就必须往哪里跑,好在中枢规定政府官员六十岁退休,眼看着就快退休了,怎么说也得硬着头皮干下去,不为别的,就为那份养老金,他刘冠雄也得继续给别人当牛做马。

    等进了统帅堂,早有卫兵等候,交出配枪,并由卫兵检查了公文包,刘冠雄才被一名副官领上了二楼,前往那间一号办公室。

    但是副官并没有直接领刘冠雄进办公室,直到一名海军中校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副官才示意刘冠雄进去。

    那名海军中校看见刘冠雄,急忙立正敬礼,然后才退下。

    刘冠雄觉得那名海军中校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一边琢磨那人姓名,一边跨进办公室,却见总统正坐在办公桌后,对面的长沙发上还坐着一人,这个人却是认识,正是兵工署署长刘庆恩。

    “刘副司长,你先稍坐,我签署了这份文件就跟你说话。”

    总统看了刘冠雄一眼,吩咐卫队长上茶,然后又埋首于桌上那份公文。

    刘冠雄在刘庆恩身边坐下,小声问道:“国臣啊,刚才出去的那名海军中校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是否认识?”

    刘庆恩正在出神,听到刘冠雄发问,这才回过神,笑着说道:“子英,你是海军的人,主管造船,竟然不认识张广洋,这倒让我惊讶,他可是潜水艇指挥官,现在造船厂最受重视的就是潜水艇了。”

    “张广洋?……对,对!就是他,就是他。前年,还是大前年,我去送鱼雷的时候在第二分舰队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好象还是‘海圻’号上的轮机长,后来听说去了杭州,那以后就没再见过他了,也难怪忘得快。确实没想到啊,几年不见,张广洋竟已是中校了。”

    刘冠雄点了点头,他最后的那声感慨却也不是没来由的,这几年里,许多以前共和军的青年军官都“噌噌”的被提拔起来,相比之下,他们这帮北洋老人反倒是坐了冷板凳,那些北洋里头的青年军官升得还快些,但是像段祺瑞、刘冠雄这些一把年纪的老将,却是廉颇老矣、混吃等死了,想再把这军衔往上提提,却也只能在梦里想想了。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段祺瑞经常把刘冠雄这帮北洋老人叫过去,众人喝喝酒,发发牢骚,也算是舒缓情绪,但是却也说不上真的有胆子去骂街,虽然国民同盟那帮人曾经极力拉拢过这帮北洋将领,可是段祺瑞已经明确告诫过这帮同僚,让他们离国民同盟远一点,因为段总长并不看好国民同盟,而且更重要的是,段总长明白,这位“狂人总统”绝不是一个眼里可以揉沙子的人,之所以容忍国民同盟到现在,只不过是因为国民同盟手里没有枪杆子,一旦国民同盟跟北洋遗老搞到了一起,那么他们手里就有枪杆子了,那么,到时候只怕北洋遗老要跟那帮君宪遗老一起完蛋,段祺瑞不敢冒这个险。

    其实对于段祺瑞的心思,刘冠雄自问也能把握一二,段总长不过就是想学当年的袁世凯袁老帅,想“以静制动”,想耐心的蛰伏,等待机会的到来,但是刘冠雄认为段祺瑞这是在做梦,四年前北洋或许还有机会翻身,可是现在,经过这四年的分化瓦解,北洋早已树倒猢狲散,虽然表面上北洋似乎还有两个步兵师的孑遗,但是实际上,那两个步兵师早就是“北洋皮联阵心”了,之所以仍保持着建制,纯粹是中枢给段祺瑞这帮北洋元老留些面子,如果北洋军人不识好歹的话,中枢随时可以将北洋的这帮遗老清除干净。

    刘冠雄的这个看法源自于海军的遭遇,这四年的时间里,原来的那个北洋海军已经完全不存在了,现在的海军就是中枢的海军,总统的海军,虽然说海军情况与北洋陆军情况有些不同,但是刘冠雄相信,只要这位“狂人总统”还霸占着总统的宝座,那么总有一天,“北洋”这个字眼最终将淡出国人的视线,而段祺瑞这帮北洋遗老也将黯然引退,历史终究是属于少壮派的,总统也更信任少壮派。

    当然,在某些事情上,总统对非少壮派也是必须倚仗的,就拿这造船事业来讲吧,虽然他刘冠雄不是造船专业毕业的,但是好歹在福州船政学堂上过学,又在海军里呆了许多年,而且还去英国留过学,在英国皇家舰队和炮厂实习过,可以说,现在的海军高级军官中,比他刘冠雄经验更丰富的人不是没有,但是却凤毛麟角,这就是海军军官的优势所在,资历越久,经验也就越丰富,海军不比陆军,陆军没那么多技术要求,陆军军官们最多在军校里深造个几年,出来就是合格的军事指挥官,但是海军不同,所谓“十年陆军,百年海军”,掐指算算,就算从福建水师、北洋水师正式成军那一天算起,中国海军的成军历史也不过短短二三十年,可以说,每一个海军将领都是宝贵的人才,也正因此,他刘冠雄现在仍然以准将衔主持着海军部舰政司事务,虽说是副职,但是总比段芝贵、江朝宗那帮人混得强得多,至少他是拥有一些实权的,不像段芝贵,现在都快成古玩行老板了,更不像江朝宗,竟然沦落到去当警察局长的地步。

    现在中枢强调人才的重要,刘冠雄自认自己是个人才,所以,他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被冷落了,在他看来,以他的才学,做个海军次长都没问题,至于那位海军总长汤乡铭中将,在刘冠雄看来,那位年轻的中将先生根本就是沐猴而冠,如果不是有一位联合阵线高级干部的兄长给他撑腰,就凭他的才学,无论如何也是做不了海军总长的,最多,做个舰长了不起了。

    可是怨天尤人却也没什么意思,毕竟,现在总统看重的到底还是“少壮派”,因为总统自己就是一个少壮派,今天不过才三十岁,正是而立之年,真正的少壮派。

    “刘副司长,你在琢磨什么呢?方便不方便相告啊?”

    刘冠雄正出神时,却听见总统的声音,抬头一望,却见总统已走到跟前,正笑咪咪的看着他,而原本坐在他身边的那位兵工署署长刘庆恩也已站起身,双手伸出,正从总统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刘冠雄定了定神,站起身,缓缓说道:“职部在想,此次去美国接收军舰,如果中枢没有合适的人选的话,刘某倒是打算毛遂自荐,去美国走一趟。”

    第585章 海军还是海盗

    海军的战斗力来自于军舰,军舰越好,战斗力就越强大,自古就是这个道理,现在是工业时代,海军对于军舰质量的要求也是越来越苛刻,许多时候,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差距,也可能导致一场海战的戏剧性结局。

    这个时代的中国,海军是所有军兵种中实力发展最缓慢的,也正因此,海军将领们都在想办法提高部队的战斗力,当然,最有效、最迅速的办法就是向工业强国直接购买先进的军舰,尽量缩小与海军强国之间的差距,虽然这种差距绝对不是短时间里可以消除的,但是只要中枢还在给海军拨购舰费,那么,这外国造的新式军舰就必须买回来。

    在1912年年中的时候,中枢向海军部拨去了一笔“特殊购舰费”,用于向美国造船厂订购两艘大型军舰,这笔跨国军火交易进行得非常顺利,美国造船厂很快就为这两艘袭击舰铺设了龙骨,而且由于中方经费调拨非常迅速,这两艘袭击舰的建造进度相当的快,美国的两家造船厂只用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两艘军舰的建造,现在,这两艘军舰即将举行下水仪式,并进行海试,这次赵北之所以叫海军部派人过来,正是为了此事,对于这笔国际军火交易,美国总统也非常重视,因此,这不仅仅只是一件军务,更关系到中美两国的友谊,中枢非常重视,海军部也同样重视,于是,干脆派了舰政司副司长刘冠雄过来,向总统先生汇报此事。

    刚才来的路上,刘冠雄就已经琢磨过这件事,带领中国水兵去美国接收军舰,这是一个任务,但更是一份荣耀,对于他这个坐冷板凳的“北洋遗老”而言,这更是一个机会,他很希望接下这个任务,以此向中枢和总统表表忠心,顺便也展示一下他“廉颇未老”的飒爽英姿,竖起一个晋身之阶,看看以后能不能以“少将”甚至是“中将”的军衔退役兼退休,至少面子上好看许多。

    所以,当总统忙完了兵工署的事情之后,刘冠雄就适时的向总统毛遂自荐,想带领中国水兵前往美国,接收那两艘美国造的军舰。

    其实这个任务并不算艰难,早在去年,为了接收这两艘美国造军舰,海军部就已经派了一批海军见习军官前往美国,在美国海军学校深造,并不时前往美国造船厂监督造舰,相应的操舰训练他们也经常举行,可以说,无论是谁,只要接下这个任务,可以很轻松的完成这个任务。

    但是这只是刘冠雄自己的看法,总统却不这么看。

    “刘副司长雄心壮志,我深表佩服,不过美国路途遥远,现在天气又渐渐热了起来,刘副司长身为海军部重要司员,有更重要的工作需要你去办,这个去美国接收军舰的事情,我看,就派年轻人去吧。”

    赵北的话给了刘冠雄当头一瓢凉水,刘冠雄立刻冷静下来,仔细一想,确实,总统不派他去美国接收军舰是很有道理的,那两艘袭击舰是中国海军目前能够拥有的最有战斗力的大型军舰,当然只能交给总统的嫡系去指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们这帮“北洋遗老”的。

    “不知总统心中是否有合适人选?”

    刘冠雄试探着问道,毕竟他是海军元老,门下弟子总是有一些的,如果总统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倒是不介意将这个机会交给自己的门徒弟子,好歹传承衣钵。

    “刘副司长可有人选向中枢推荐?”

    赵北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笑咪咪的看着眼前这位海军元老,刘冠雄的心思他多少也能猜出一些,也知道这个海军元老确实有心投靠总统,但是赵北却并不打算让刘冠雄继续呆在军舰上,在他看来,这些毕业于十九世纪末的海军将领并不适合他的需要,这一方面是这帮人的战术、战略思想已落后于时代,另一方面,这帮人中有不少曾经参加过那场甲午战争,北洋水师的覆灭多少在他们心里留下了阴影,当年,中国海军与日本海军的差距还不是那么惊人,而现在,中国与日本海军的差距已非常惊人,如果中日海军再来一场面对面的较量的话,很难保证这帮海军元老不会杯弓蛇影。

    现在的中国海军,如果想跟日本海军进行较量的话,必须出奇制胜,这就需要海军军官有闯劲,有创造精神,显然,刘冠雄这样的海军元老很难胜任这样的工作,倒是鲁平、张广洋那种少壮派海军军官更适合这个工作,所以,刘冠雄这样的海军元老可以当作偶像立在海军部里,但是真正在前线冲杀的人只能是海军的少壮派。

    见总统向自己征求意见,刘冠雄沉吟了片刻,拿出了他认为合适的人选。

    “海军中后起的青年才俊有不少,沈鸿烈,杨树庄,陈绍宽,杨砥中,万绍先,齐兆霖……这些海军校官均为海军部最近提拔起来的青年才俊,在我看来,他们都有做舰长的资质,总统可于这些人中任选一些。”

    刘冠雄倒也机灵,没有只推荐自己的门徒弟子,而是夹杂了不少“外人”,为的就是避免落下口实,被人指责为拉帮结派,这种行为一向为总统所痛恨。

    赵北淡淡一笑,说道:“刘副司长,在你看来,鲁平这个人如何?”

    刘冠雄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此人虽已是不惑之年,然则也可称得上是青年才俊,总统若派他去美国接收军舰,再也稳妥不过。”

    说虽如此说,可是刘冠雄心中颇为感慨,他明白,总统这是一心一意在栽培嫡系,鲁平虽然是北洋水师学堂出身,可是投身革命较早,早就是赵北的嫡系,现在赵北打算让他去美国接收军舰,这表明,鲁平已成为海军中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说不定,将来的海军总长、海军总参谋长就是他了。

    更重要的是,鲁平是山东人,不是福建人,总统此举,似乎也有平衡海军中各派势力的用意。

    对于刘冠雄的心思,赵北现在倒是没怎么费心去琢磨,他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去,拿手指叩了叩膝盖,决定顺便笼络一下刘冠雄,分化一下段祺瑞的势力,进一步吞噬北洋的政治遗产,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鲁平带队去美国,中枢比较放心,不过为了更好的完成接舰任务,还必须派给他几个助手,这样吧,齐劲波做他的副手,至于另外那些随从人员名单,就交给海军部拟定。刘副司长,你把你刚才推荐的那些人选列个名单,我交给海军部备选,为国举贤,不必顾虑来顾虑去,你认为谁合适,就写谁的名字。”

    听到这些话,刘冠雄有些诧异,总统的意义很清楚,将这个拟定备选人员名单的权力交给他,这似乎可以看作是总统对他刘冠雄的信任,于是,刘冠雄心中的郁闷情绪顿时一扫而空,连连点头,毫不客气的将这个任务领了下来,不过他也明白,总统真正看重的还是鲁平和齐劲波,这两人不仅都是山东人,更为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北洋水师学堂的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