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张国平拿起桌子上的那封电报抄稿,拧着眉头琢磨了片刻。

    “可是咱们现在赶到张家口的不过才半个旅,后续部队难道也是这么骑着马赶去沈阳?这一路走过去,可是够戗,咱们还得多弄些马匹备用。”另一名参谋提醒道。

    “要不,咱们拍封电报,跟陆军部说说,在张家口等上两天,等后续部队陆续过来,然后全师出动,前往沈阳。”一名团长说道。

    张国平摇了摇头,将电报递给那名团长,说道:“陆军部这电报上说得很清楚,我们这些骑兵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动身前往沈阳,不能逗留过久。”

    “难道沈阳那边已经见仗了?”团长猜测道。

    “这可就说不好了,自从‘六二六事变’以来,这仗基本上就躲不过去了,我瞧着啊,中枢此次决心很大,绝不会轻易退让。再说了,咱们中国这些年来在洋人面前总是退让,这心里都憋着火呢,现在中枢如果真的要给日本人算算帐,我是坚决支持的,咱们独立骑兵师就是中枢的过河卒子,离开归化之后,咱们就没有退路了。”

    张国平说这段话的时候是神采飞扬,作为赵北一手提拔的高级军官,他为这一天已经等待了很久,军人的归宿就在战场,军人的荣耀也将在战场取得,作为一名中国军人,张国平非常庆幸能够赶上这场国战,虽然目前中枢还没明确的告诉军人们要跟日本人打仗了,但是与许多高级军官一样,张国平坚信这场战争无法避免,不然的话,不能解释为什么这两年来中枢一直在磨刀霍霍,中国的国防军本来就不是摆设,这支军队注定要在战场上迎来辉煌。

    “都别愣着了,传令,所有人下车!把战马都牵下来,再派些人去调度室,让他们派人领着咱们去货栈,陆军部第一批补给物资已经在这里等了咱们半天时间了,咱们休息一下,晚上就出发,先去承德。”

    张国平命令一下,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士兵们茫然的跳下火车,在军官的指挥下忙着将那些马匹、辎重卸下火车,一时之间,这火车站里人喊马嘶,好不热闹,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小时,才完成了卸车任务,然后,一声汽笛,这列空载的军列又铿锵作响的向南边驶去,现在调出关外的部队太多,北京火车站那边已是壅塞不堪了,陆军部叫骑兵腾火车,却也是无奈中的办法,目前的形势下,海运实在太过冒险,“六二六事变”之后,为了安抚国内民众,日本政府已经派遣联合舰队在中国沿海游弋了,所以,目前中枢的调兵方案主要依靠陆路运输。

    等那列火车远去了,某些傻大兵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叫人给扔在这张家口了,一些脾气不好的兵免不了破口大骂起来,本来他们是打算坐着火车洋气十足的去沈阳的,可是现在看来,他们只能骑着战马灰头土脸的过去了。

    基层军官将士兵们的怨气反应上去,张国平也没含糊,一声令下,全体官兵在张家口放假五小时,官兵们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只要不违反军纪,只要不离开张家口,张师长就绝不过问他们放假的时候在做什么,于是,很快,这张家口的花街柳巷就多了许多不穿军装的傻大兵,现在是个兵都知道,这次不去彰德,改去沈阳,只怕是要跟日本人见仗了,压力多少有一些,宣泄压力的方法很多,找女人似乎是比较正常的,只不过却将随军行动的军医官吓得鸡飞狗跳,后来张国平不得不追加一道命令,不准官兵找暗娼,只准找那些有执照的烟花女子,因为这些烟花女子都定期接受卫生检查。

    当官兵们喊着“师长万岁”的口号、士气高涨的逛窑子的时候,张国平却领着几名副官和参谋赶去了张家口西北郊的航空基地。

    刚才卸车的时候,火车站调度室又转给张国平一封急电,这封急电虽然是陆军部转发过来的,可是拍报人却不是陆军部,而是统帅堂,这是统帅堂的一道命令,命令很简单,让张国平立即去一趟北京,参加军事会议,至于部队,则交给旅长统率。

    开会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半,坐火车过去是来不及的,只能坐飞机,好在张家口有一座飞机场,这里平时就驻扎着一个飞行中队,张国平拿着电报,带着副官跑到飞机场,基地司令倒也没有含糊,立刻派了一架轻型轰炸机,将张国平送去北京开会。

    这架飞机立刻从张家口起飞,沿着京张铁路直飞北京,为了节约时间,飞行员破例没在南苑航空基地降落,而是直接就把飞机降落在了城外的一条土路上,张国平下了飞机,用军官证做抵押,从一家自行车店借了辆国产自行车,就这么哼着小曲进了北京城,径往总统府统帅堂参加会议。

    在统帅堂会议室里,张国平意外的看见了装甲兵指挥官白朗,不过两人到得都有些迟,在统帅堂里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

    除了张国平和白朗之外,还有一些高级军官列席了此次军事会议,主持会议的不是总统,而是总参谋长蓝天蔚,会议内容仍旧是关于部队基本情况的,最重要的话题是士兵的情绪与斗志,中枢不打无把握之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怠,对于这一仗,中枢很有信心,但是也非常谨慎。

    会议到了下午一点钟才结束,在总统府跟总统先生一起吃过了午饭,张国平又急匆匆的往张家口赶,本来他还想坐飞机回去,可是总统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建议他坐火车回张家口,而且凑巧的是,白朗跟他同车。

    张国平与白朗赶到火车站,趁着侍从室副官为他们联系火车的机会,两人好好叙了叙旧,张国平这才知道,白朗是昨天赶到北京的,他是从沈阳过来的,与步兵、骑兵相比,装甲兵部队是最先赶到东三省布防的。

    两人也没往深处谈,毕竟涉及军事机密,而且很快副官为他们联络上了火车,这趟列车也是军列,而且就是独立骑兵师在张家口腾出来的那趟列车,现在这趟列车上不仅装满了步兵,而且后头还拖挂着一些平板挂车,车上装的都是清一色的重型履带式拖拉机,但是与普通的农用拖拉机不同,这些拖拉机已经接受了改装,四周被焊上了钢板,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钢铁盒子,而且钢板上还有射击孔,一看就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拖拉机。

    “也不瞒你,这是我们装甲兵的装甲车,其实这些装甲车还没改装完毕,等你到了沈阳,你就可以开开眼界了。”

    白朗颇为得意的向张国平卖弄着,然后,跟着这位骑兵师长一起登上一节平板挂车,跟一帮傻大兵挤在一起,没办法,火车严重超载,车厢早就被挤满了,只好委屈两位高级军官了,好在两人都不是养尊处优的人,大热的天,露天挂车也更凉快。

    等一台最新式的美国造火车头从后头被挂上了列车,这列军列才鸣响汽笛,在两台火车头的牵引下,铿锵作响的向张家口方向驶去,它将运载着士兵和重型装备,由张沈铁路前往沈阳,加强那里的防御。

    列车铿锵,士气高涨,武器精良,张国平和白朗都是意气风发,两人带头引亢高歌,在这关山飞渡的慷慨与豪迈中,渴望着战场上的辉煌与荣光。

    ……

    与此同时,在中国的大江南北,同样的一幕在各地上演,火车站、码头、公路、铁路……在现代化的交通运输手段和工具的保障下,中国的战争机器正在高速运转,现在的形势下,已经没有必要刻意的强调这个军事调动的隐蔽性,民心与士气也在这种军事调动的激励下空前高涨起来,战争的爆发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第618章 迷一样的人物

    天阴沉沉的,风呼啸着从东边吹了过来,乌云越堆越密,眼看着就是一场暴风雨了。

    上午的时候还是烈日炎炎,到了下午,就是暴雨欲来风满楼了,这天气的变化差不多快赶上现在这国际局势的变化了,一天一个样,几乎让人眼花缭乱,偏偏这种时候,作为外交官,还就是不能撂挑子,必须履行好职责,为本国利益而奔走,为团结盟友而奔走。

    作为日本驻华公使,小幡酉吉最近几天一直处于失眠的折磨之中,与那位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一样,小幡酉吉现在也是“失眠俱乐部”的成员,所不同的是,朱尔典是为欧洲局势而担忧,而小幡酉吉则是为中日关系而忧虑。

    汉口“六二六事变”的发生,让日本政府措手不及,本来就蒙着一层阴影的中日关系变得更加不可收拾,简直可以称得上乌云压城城欲摧了,就靠小幡酉吉一个人的力量,显然是不可能改变中日决裂的大势的。

    日本军部巴不得中日立刻决裂,那样,他们就能进行那场渴望已久的“中日战略决战”了,但是日本政府却不想现在就与中国决裂,原因很简单,日本的经济和财政状况处于持续的低迷之中,现在跟中国这个庞然大物打仗,只会进一步恶化日本政府的财政,自从日俄战争结束之后,日本的内债与外债就一直居高不下,每年仅是外债的利息就超过一亿日元,这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已压得日本政府透不过气来,而人均纳税负担已超过十五日元的日本国民更是快被压趴下了。

    在这种情况下,日本政府与日本军部之间的政策分歧更加严重,在“六二六事变”发生的次日,日本军部就向内阁递交了立即着手扩充陆军的建议书,但是却遭到了日本政府的强烈反对,虽然日本陆军确实已开始了征召预备役的工作,但是距离军部的期望值太远,这让日本军部非常恼火,日本军界元老山县友朋甚至威胁要让陆相退出内阁,使内阁倒台。

    面对日本军部的咄咄逼人之势,日本政府已经没有退路,要么与中国进行一次局部战争,打断这个国家的工业化进程,要么寻求国际调停,请英国、法国、美国、俄国出面,共同对中国中枢政府施加外交压力,迫使中国人就“六二六事变”对日本进行道歉和赔偿,考虑到中国人的情绪,具体的赔偿数额可以商量,但是道歉是必须的,而且必须是中国中枢的某位高层人物亲往日本道歉,比照当年八国联军之战后满清朝廷派遣亲王去欧洲道歉,日本政府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面子,这不仅关系到日本的国际形象,更关系到日本国内政局的稳定。

    可是日本政府的这个如意算盘打错了时候:一方面,中国中枢政府不仅不肯道歉,相反,他们对日本政府提出了赔偿要求,中国人坚持认为,“六二六事变”是日本政府中某些政客策划的,在事变中,中国和平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遭到了严重威胁,日本政府理应为此向中国道歉;另一方面,奥匈帝国的皇储在萨拉热窝遇刺身亡,奥匈帝国政府在德国政府的怂恿与支持下,正式就皇储遇刺一事向塞尔维亚政府提出了严正交涉,虽然目前看上去,那位奥地利皇帝似乎是讲道理和遵守国际公法的,但是在这份“严正交涉”的背后却隐藏着让人忧心忡忡的阴谋,刺客是在波斯尼亚动的手,可是奥地利的那份外交抗议却是递交给了塞尔维亚政府,指责此事是由塞尔维亚政府策划的,谁都看得出,这实际上是一个战争借口,对于塞尔维亚,奥匈帝国早已垂涎三尺,皇储的遇刺身亡无疑给同盟国集团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在这种国际局势之下,哪个欧洲列强还会关心远东局势呢?英国政府和法国政府都担心欧洲会爆发战争,而俄国政府比英国政府和法国政府更着急,因为它的军备建设远远落后于军备计划,根据俄国政府自己的估计,俄国要到1915年才能做好战争准备,而德国总参谋部对此的估计却是俄国的战争准备将完成于1916至1917年之间,这就决定了德国以及同盟国集团的策略,那就是趁俄国完成战争准备之前集中力量先打垮法国,瓦解协约国集团的战争信心。

    现在的欧洲也与远东一样,战云密布,就看哪一方先动手了。

    中国人真有那个决心对日本宣战么?对此,日本政府与军部分歧依然很大,日本政府坚持认为中国人不可能放弃和平和工业建设,与日本进行一场大战,“六二六事变”之所以会发生,完全是那位“狂人总统”头脑发热的产物,更是他的一个政治伎俩,因为中国的大选即将到来,为了连选连任,“狂人总统”肯定需要煽动民众的爱国主义热情,在这种情况之下,日本在华侨民就成了“狂人总统”政治斗争伎俩的牺牲品。

    但是日本军部不这么看,在军部高层中,多数人坚持认为中国人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这从中国人的海军建设就可以看出来,那两艘由美国建造的大型袭击舰就是最好的证明,那种军舰造型古怪,主炮塔前一后二,而且航速极快,一看就知道,这绝不是用来进行舰队决战的,这就是用来进行海上袭击战的,中国人的袭击目标是谁呢?只能是日本的商船。所以,日本军部坚持认为,无论“六二六事变”起因如何,日本必须立即进入战争状态,派遣海陆军进入中国,一鼓作气打垮联合阵线,然后扶持一个听命于日本的代理人统治中国,而且现在欧洲局势紧张,这个时候日本采取单方面行动,不大可能遭到来自欧洲列强的反对,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美国,可是美国在远东的海上力量远不如日本,又有欧洲局势牵扯美国政府的注意力,所以,美国的口头威胁不必担心,最多美国对日本实施贸易制裁,但是只要控制了中国的中枢政府,日本企业难道还用担心失去美国市场么?

    在日本政府与日本军部的分歧与扯皮中,日本的战争准备进行得相当迟缓,再加上很快就进入农业收获季节,日本乡村中的壮劳力都不愿踏上出征异国他乡之路,如此一来,整个日本军事机器中,唯一可以立即投入作战的就只剩下那支傲视远东的联合舰队了。

    考虑到国家安全,日本政府对于海军的派出倒是非常利索,立即派遣联合舰队主力出动,在中国沿海游弋,耀武扬威,而舰队的司令官则是有着“东方纳尔逊”之称的帝国元帅、威名赫赫的东乡平八郎。

    老将东乡平八郎伯爵重披征袍,日本政府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吓唬中国人,东乡平八郎不仅率领日本联合舰队击败过俄国舰队,而且在当年的中日甲午战争中,他就是日本巡洋舰“浪速”号舰长,而中国海军中的一些高级将领当年就是他的手下败将。

    面对威风八面的日本联合舰队,中国海军舰队则高挂免战牌,“六二六事变”发生当天,中国海军所有大型军舰全部奉命驶入长江,驻泊上海、江阴,依托陆上炮台掩护,完全无视日本联合舰队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之下,老将东乡平八郎也只能望洋兴叹,海军不比陆军,陆军的敌人不出动,可以主动打上门去,可是海军不行,现在的中国不是过去的中国了,在德国人的帮助下,中国人已建立起一支实力相当可观的海防炮兵部队,这支部队主力装备就是那种重型列车炮,这些列车炮可以很轻松的驶入沿海重要城市的铁路网中,并依靠那280毫米的重炮对海上目标进行精确而威力极强的射击,在这种武器面前,即使是强大的联合舰队,也不敢轻易靠近中国任何一个港口,更何况,日本政府有严令,禁止联合舰队进入中国领海线以内游弋,这等于又在东乡平八郎元帅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绳索,而绳索的另一头则捏在日本政府手里。

    日本政府仍将希望寄托在国际调停上,虽然明知英国政府现在无暇顾及远东局势,但是,日本政府仍然命令小幡酉吉加紧与英国驻华公使的联系,而与此同时,也加强与中国国会中反总统势力的联系,当然,日本驻英国大使和英国驻日本大使才是这场国际调停游戏中的主角,至于日本驻华公使小幡酉吉,只不过是一个配角罢了,连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也是配角。

    今天从天津赶回,小幡酉吉在火车上是做足了准备的,不过目前的局势下,他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主动权不在他手上,甚至不在英国人手上,而在那位“狂人总统”手上,“狂人总统”说打仗,那就打仗,说和平,那就和平,除非他被赶下台,否则的话,这远东的战略棋盘上日本政府只能见招拆招,不可能掌握主动权。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物啊,能够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当上总统,古往今来,没有多少人有这个实力吧?毕竟是实权人物啊,不是傀儡人物。过去的几年时间里,在跟他的较量中,帝国政府很是吃亏啊,真是一个迷一样的人物。”

    “迷一样的人物”,这就是小幡酉吉对民国大总统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