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堂坐了起来,取下头上的军帽,搁在了一门迫击炮的炮口上,带上一名士兵,往刚才最近的那处弹着点奔了过去,很快又转了回来,手里已拎着块沉重的炮弹皮,全钢材质,厚度差不多一寸半,被爆炸时的高温和硝烟熏得焦黑。

    “咣啷!”

    王金堂将那块炮弹皮带回了迫击炮阵地,扔到了一堆石头上,然后指着那块炮弹皮,跟战士们卖弄了几句。

    “这东西打菜刀合适,好钢。要不是没有趁手的家伙,俺今天就给你们露一手绝活。想当年,当兵吃粮之前,俺可是村里最好的铁匠。”

    这倒不是王金堂吹牛,当年他当兵之前,确实是村里铁匠铺的学徒,后来北洋军募兵,他就当兵吃粮去了,一开始的时候,王金堂是在北洋陆军第七师,后来南北实力派豫南决战,北洋第七师奉命南下河南作战,结果被联合阵线击溃,王金堂也做了俘虏,在俘虏营里呆了一段日子之后,王金堂不想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家乡,于是干脆报名参加了联合阵线革命武装力量,跟着拜把子兄弟章国栋一起在训练营呆了段日子,后来联合阵线上台执政,整顿北洋军部队,于是派了一些基层军官到北洋军部队里进行混编,王金堂也跟着章国栋去了105步兵师,那之后,两人就一直在一起,直到王金堂升任连副,才分开,算起来,王金堂已与章国栋有段日子没见面了。

    昨天听说章国栋负伤,王金堂有心去野战医院瞧瞧,但是军事任务紧张,他终究没有去成,现在眼看着日本陆军登陆部队即将打过来,王金堂有心给拜把子兄弟出口气,不过在看见日军影子之前,他也只能拿这块炮弹皮出气。

    就在王金堂卖弄铁匠手艺的时候,两名炊事兵抬着口行军锅赶到迫击炮阵地,这是刚刚做好的早饭,高粱米干饭,鸡肉炖蘑菇,用的食材大部分都来自于屋主的馈赠,与其便宜日本军队,倒不如叫中国军人补充些体力,以便与侵略军周旋。

    王金堂急忙招呼战士们开饭,众人围在一起,狼吞虎咽,时间仓促,那鸡肉没怎么炖烂,不过众人现在将这鸡肉当成了日本兵,倒是没怎么留情,很快,那口行军锅就见了底。

    吃完了早饭,王金堂戴上军帽,到各处阵地巡视,此时,海岸那边的炮声更激烈了,听上去如同滚雷一般,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达子营地理位置比较特殊,在这个村庄北边,大洋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湾,形成了一个沙洲,达子营就位于沙洲之上,这里航道狭窄,只要扼守住了这里,下游的敌人就不可能逆流而上攻取上游的战略重镇岫岩。早在明代末年,达子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清军就是在这里建立前进基地,逐步压缩辽东半岛明军战略空间的,达子营的名称就是这么来的,不过以前叫做“鞑子营”,清朝建立之后,就将名称更改过来,如同将“红夷大炮”改为“红衣大炮”一样的道理。

    虽然现代战争中,像达子营这样的地方已经无法在战争中起到关键作用,不过由于靠近大洋河,这里实际上充当着后勤补给线的角色,驻守这里的中国军队也装备着几艘小木船。

    现在前方战斗已起,王金堂急于弄清楚战况。

    但是营部的电话始终没有摇通,海岸边的通讯连也很快联系不上了,王金堂不清楚前方到底打得怎么样了,直到快八点钟,那名跟着连长一起去营部探听消息的战士才混身是血的赶回了达子营。

    “长官!连长从营部回来的路上,被炮弹炸伤了,现在营长叫你代理连长,让你马上带着队伍去营部集合,在撤退之前,炸掉那几艘木船。”战士干脆利索的传达了上级的命令。

    王金堂就这么做了代理连长,而且他很快就适应了这个新的角色,虽然他不太理解弃守达子营的用意,不过他还是立即命令驻扎在达子营的一连收拾行装,在炸毁了那几艘木船之后,迅速率领部队向西北方向开拔,到营部集合。

    第689章 收拢兵力

    当王金堂率领一连赶到营部的时候,他才惊讶的发现,该营的大部分连队都已经赶到或者正在赶来营部的路上,显然,这次集合部队,要么是出击,要么就是撤退。

    营长叫华长胜,当年也曾自费留学日本,不过学的可不是军事,而是法律和政治,“戊申革命”爆发之后,华长胜尚未毕业,当即就决定返回国内参加革命,先后在浙江军政府和广西军政府做过军官,后来因为经费短缺,军政府裁军,于是华长胜这个没有丝毫同盟会、光复会背景的革命军官就被裁撤了,领了一笔退役金就离开了军队,本打算到天津投奔亲戚做买卖,可是路上听说南北大战爆发,于是二话不说,调头就南下,先去了浙江,后来又去了武汉,等他赶到武汉的时候,南北大战已经结束了,仗是没得打了,但是华长胜也就此留在了武汉,报考了军政学院,毕业之后,被分配到部队里做了连长,后来又升任营长。

    王金堂就是华长胜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华营长的举荐,师部的那个“四人委员会”也不会任命王金堂做连副,或许他现在还是一个小小的排长呢。

    华长胜的这个步兵营也隶属于国防军105师,章国栋的那个连被抽调出去担任尖刀部队之后,上级又调拨过来一支革命卫队,以补充该营实力,现在的这个步兵营实际兵力超过五百人,不过战斗力却只相当于一个普通步兵营,毕竟,革命卫队只是准军事部队,军事素质确实比较差,过去的几年里,多数革命卫队都在充当屯田兵,不可能将军事训练放在任务的首位。

    王金堂与华长胜的关系很是密切,这不仅是因为华长胜提拔王金堂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两人还是同乡,在国防军105师这个安徽人占优势的部队里,像他们这样的“少数派”倒是有些喜欢抱团,平时没事时,两人总是叫上一帮老乡,在驻地附近的饭店里打打牙祭,联络联络感情。

    不过现在是战争时期,华长胜就将这老乡的情谊放到了一边,并且还批评了王金堂一顿,原因很简单,连长到营部却在回去的路上被日军炮弹炸伤,此事追究起来,王金堂确实也有责任,这个“传令兵”的角色本来就不应该由连长扮演的,陪同王金堂一同接受营长批评的还有那位连政宣员,作为下属,两人都没尽到责任。

    批评完了之后,华长胜将所有连长、排长都集合到营部,向他们传达了上级的最新命令。

    “团部命令我们营,马上转移阵地,向西北转进。现在,给你们二十分钟,整顿部队,收拾行装,检查武器,命令一到,咱们马上出发!”

    营长的命令传达完毕,王金堂跟着连长、排长们刚刚走出营部,就听见天空中又传来那种类似火车呼啸的炮弹破空声,不过这些炮弹都打到西北边去了,距离营部尚远,军心并未受到影响。

    王金堂赶回连里,督促战士们检查武器,收拾行装,还特意去医疗队看了眼负伤的连长,好在只是弹片击伤了腿,倒是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这场战役恐怕却是赶不上了。

    不久之后,医疗队首先奉命转移,将伤员们抬上大车,跟着前导部队先行出发,一同出发的还有全部村民,之后,主力部队也开始转移阵地,王金堂的一连被命令作为后卫部队,跟在主力部队之后,负责殿后。

    到了上午九点半钟,王金堂才率领部队离开营部,在走之前,按照上级命令实行“焦土战术”,放火烧了营部所在村庄的所有房屋,并用炸药摧毁了那座横跨大洋河的石桥,然后,才向西北方向追赶主力部队。

    王金堂并不清楚营长将会把部队拉到什么地方,但是有一点是很清楚的,他们现在距离海岸方向越来越远,也就是说,他们实际上是在与登陆的日军部队脱离接触,他们是在转进,是在撤退。

    至于为什么会撤退,王金堂也弄不清楚,他只是跟在主力部队的后头,沿着那条大洋河一路向西北方向走,而且进军的速度很快。

    这一走就走到中午,当王金堂再次看见营长华长胜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整了,营部就在大洋河河岸建立起临时指挥所,并且为后卫部队准备了午饭,高粱干饭配咸菜,比之一连的早饭要差了许多。

    直到这时,营长才通知各连连长,部队的目的地是大洋河与哨子河交汇处的黄旗堡,根据目前的进军速度,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凌晨才可能赶到黄旗堡。

    为了尽快赶到黄旗堡,营长决定离开河岸,作战部队由小路走直线赶往黄旗堡,至于非作战部队,则渡过大洋河,向北方兜个圈,由大道赶往黄旗堡,辎重队也走这条大道,方便部队轻装前进。

    下午一点整,辎重队和医疗队渡过大洋河,向北方前进,随后,一声令下,所有作战部队随即离开河岸,向小道前进,王金堂的一连仍旧担任后卫部队,走在主力部队的最后头。

    为了赶时间,晚饭没吃,部队连续行军,终于在当天深夜十一点半赶到黄旗堡,完成了此次战术撤退。

    王金堂这才发现,黄旗堡现在已经是一座真正的兵城了,镇子里所有的平民都被转移到了北方,镇子里的居民现在只剩下军人了,全镇各处到处都是战马和装甲车辆,虽然天黑得厉害,可是那夜空中仍然可以听见飞机的轰鸣声,这里的临战气氛很浓。

    赶到驻地,在指定的营房安顿下来,营长华长胜迫不及待的将麾下的那帮连长、连政宣员召集起来,领着他们赶去团部面见团长,然后再由团长率领,赶去旅部,这么一级一级归建,最后等他们赶到前敌指挥部、面见前敌指挥周道刚的时候,已是深夜十二点了。

    周道刚是今天上午赶到黄旗堡的,现在,这黄旗堡就是东路纵队的进攻出发地,王金堂和他的战友们之所以要从大洋河下游赶过来,就是周道刚的命令,此举正是为了收拢兵力,以便集中力量,一旦命令下达,部队将如下山猛虎,直扑登陆日军。

    到了前敌指挥部,香喷喷的晚饭已经预备好,营长华长胜率领连长、连政宣员们围着行军锅就是一顿狼吞虎咽,等他们吃完,周道刚也走进了指挥部。

    “诸位将士辛苦,连长以下军官可以回部队休息,营长以上军官留下开会。”

    周道刚一声令下,王金堂就跟着一帮低级军官匆匆赶回部队驻地,张罗着部队开饭,直到凌晨时分,他才睡下。

    这一觉睡到天亮,等王金堂醒转过来,已是上午八点钟,起床号根本就没人吹,据说是东路纵队司令、前敌指挥周道刚的命令,为的就是让疲惫不堪的官兵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而且给部队放了半天假。

    大战在即,王金堂和许多军官一样,实在不肯睡懒觉,有人提议去河对岸瞧瞧装甲部队,于是众人便利用这难得的休闲时光从浮桥上过了河,赶去大道上开开眼界。

    装甲部队真正的驻地也在大洋河以南,不过由于不许随意进出营地,王金堂他们这帮步兵军官自然不可能去装甲兵驻地开开眼界,他们只能蹲在大道边,看着那些陆续抵达河岸集结场的重型拖车。

    这些拖车都是蒸汽机驱动,马力强劲,每一辆拖车都在车后拖着一辆平板挂车,平板挂车上可以运载两辆坦克,拖车上的那些装甲兵看见路边蹲着的那些目光中满是羡慕的步兵军官和士兵,未免有些得意洋洋起来,冲着步兵们大呼小叫。

    “呸!你们洋气,有人家空军洋气?”

    不知是哪个步兵军官发了句牢骚,顿时引起众人共鸣,要说最辛苦的兵种,恐怕就是这步兵了,行军靠脚板,打仗靠步枪,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是最土的兵种,可是若论贡献,却比什么装甲兵、空军强得多,没有步兵占领阵地,装甲兵冲得再远,也不过是被人包饺子的下场。

    就在步兵军官们冲着拖车上的那些装甲兵翻白眼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众人举目望去,却见那西北方向的天空中密密麻麻都是黑点,那是一个规模庞大的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