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日军即将发动总攻了。”

    从望远镜里,蒋翊武看到了对岸日军阵地上的异常动静,由于“高丽独立军”已经将清川江上的那座铁路大桥完全破坏,现在日军只能依靠小船渡江,只有渡江建立起滩头阵地,日军才有可能派出工兵在清川江上架设浮桥,将重装备运过江去,为了实施这个战术,日军已向对岸倾泄了足够的炮弹,而且目前已集结起足够的船只,只等总攻命令下达了。

    蒋翊武将脑袋缩回了战壕里,猫着腰向指挥所摸了过去。

    进了指挥所,蒋翊武拿起那部野战电话,摇通了司令部,向司令部的值班参谋反应前线日军的异常动向,但是上级的命令依旧是“原地防守”,并不同意蒋翊武用炮兵先发制人的建议,毕竟,现在炮弹已是不多,而且将野战炮拖到一线阵地确实太过冒险,日军的远程榴弹炮可以轻易的将这些野战炮摧毁。

    对于上级的担心,蒋翊武也能理解,现在部队伤亡过半,士气低沉,军心动摇,一个处理不当就是全线崩溃,那也不用日军过来打了,他们自己就会一哄而散。

    部队的纪律现在全靠同仇敌忾维持,许多朝鲜官兵不是不想走,实在是因为走不了,南边有敌人,北边也有敌人,而落到敌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众人心里也很清楚,因此,只要面对日军的一线阵地仍能守住,那么军心、士气就不会完全崩溃,防线就能多坚守一些时间,对于辽东半岛战事就能多一些支持和策应。

    压下电话,蒋翊武走出了指挥所,就在这时,他听到天空中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于是仰头向天空张望,看见一架中国空军的轻轰炸机正掠过清川江上空,飞机悬挂的那颗航空炸弹隐约可见。

    这恐怕是空军安州特遣部队向日军阵地实施的最后一次空袭了,因为就在昨天晚上,蒋翊武亲自跑了一趟设在北城的临时机场,清点了一下空军库存的弹药,发现只剩下两颗航空炸弹了,油料也不多了,而就在今天上午,空军已经出动了一架轻轰炸机对日军炮兵阵地进行了轰炸,而现在,看到这架飞机,蒋翊武很自然的认为,这是最后一颗航空炸弹了,一旦扔到日军阵地上,安州的空军特遣部队恐怕就没有任何用处了,失去了油料的飞机就跟失去了子弹的步枪一样,已失去了战术价值。

    就在蒋翊武目送那架轻轰炸机远去的时候,从南边的天空中又飞过来几架小飞机,很快,在蒋翊武惊讶的目光中,天空中传来“哒哒哒……哒哒哒……”的机关枪射击声,一场空战就这么展开了,那几架日军的战斗机轮番对那架中国空军的轻轰炸机进行围攻,而轻轰炸机上的后座机枪手也拼命的用机关枪还击,激烈的战斗持续了差不多两分钟,然后,一架日军战斗机拖着黑烟一头栽进了清川江里,地面上观战的“高丽独立军”官兵们发出一阵欢呼。

    但是没过多久,那架中国空军的轻轰炸机也被机枪子弹击中,发动机拖着黑烟向地面栽了下去,从飞机上只弹出一朵降落伞,而那架飞机则一头栽到了清川江对岸的日军阵地上,化为一团火球,并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让观战的官兵们目瞪口呆。

    “别愣着了,去救跳伞飞行员!”

    蒋翊武用朝鲜话大声喊叫着,眼睁睁看着那名跳伞的中国飞行员被风吹到清川江对岸,最终在沙滩上降落。

    “火力掩护!”

    蒋翊武立即更改了命令,指挥官兵们向对岸的日军阵地开火射击,压制日军,掩护那名跳伞飞行员渡江归来。

    日军显然想抓俘虏,从阵地上跑出许多士兵,但是没等他们接近江边,就被从江北发射过来的弹雨压制住了。

    一时枪声大作,两岸的士兵都在朝对岸开火射击,正是在这一片混乱中,那名落到沙滩上的跳伞飞行员麻利的卸去了降落伞,然后跳进了清川江,向己方阵地游了过来,身边的水面上不时溅起高高的水柱,那是日军发射的子弹,迫使那名飞行员不得不潜入水下,游一段路,然后浮起换气,再潜入水下,如此才渐渐接近了岸边。

    蒋翊武从战壕里跑了过去,等他赶到岸边阵地的时候,那名飞行员已经被几名陆军士兵拖进了战壕,军医官正在为他包扎伤口,只是小腿被子弹擦伤,倒是没有大碍。

    “我们中队长阵亡了。”

    飞行员看到蒋翊武,只说了一句话,然后便沉默下去。

    蒋翊武这才知道,刚才驾驶那架轻轰炸机的飞行员竟是中队长,那是一位来自山东的空军军官,其父曾经作为海军军官参加过当年的那场甲午战争,并在战争中阵亡,这是个来自军人世家的军官,蒋翊武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就在蒋翊武吩咐士兵将飞行员弄回城里的时候,天空中那几架日军飞机仍在耀武扬威,并不时的俯冲下来,向江北岸的阵地扫射,气焰极其嚣张。

    阵地上的官兵们也以步枪和机关枪还击,并击伤了其中的一架。

    “日军飞机到底是过来了啊。呸!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蒋翊武啐了一口,恨恨走回指挥所,摇通了机场那边的电话,告之中队长阵亡的消息,同时也询问了油料的情况,当得知机场那边已经完全没有油料之后,蒋翊武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下达了焚毁飞机的命令,即使安州失守,也绝对不能将那些飞机交给日本人。

    压下电话,蒋翊武又想起了那些渗透到敌军后方的游击部队,由于通讯中断,他不知道那些游击部队现在是否已经开始袭击日军后勤线了,现在日军炮兵火力如此凶猛,与后勤供应充足是分不开的,偏偏安州守军的后勤却被日军北方部队给切断了,此消彼长,这战场态势就急转直下了。

    蒋翊武走出指挥所,又观察了一阵江对岸的日军阵地,此时,日军的炮击再次暂停下来,阵地上安静了许多,对岸的日军部队暂时还没有总攻的迹象,蒋翊武决定,趁着这个工夫,赶去司令部,与司令赵七研究一下防守计划。

    第702章 援军

    当蒋翊武赶到安州北城里的司令部时,安州城防司令赵七正在召集司令部参谋会议,见蒋翊武赶来,赵七虽有些惊讶,不过也没有询问他的来意,而是继续主持会议。

    参加会议的多半都是朝鲜军官和参谋,中国军事顾问只有寥寥几人,蒋翊武算是其中官阶最高的,他就在那几名同僚身边落座,低声询问了一下目前的敌我战场态势情况。

    相比安州南部防线,安州北部的防线更加脆弱,南部好歹有一条清川江充当天堑,日军进攻不易,但是安州北部防线几乎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只有一些小河沟作为阻挡日军进攻的天然障碍,负责防守北部防线的“高丽独立军”面临着更加艰难的战斗,从安州北边过来的日军部队可以从海岸就近取得日军海军运送的军火支援,因此,北部的战斗并不比南部战斗轻松,这仗打到现在,防守北部防线的“高丽独立军”部队已是节节败退,现在赵七之所以召集军事会议,就是为了讨论北部防线的防御问题。

    不过北部防线也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装甲列车,相比空军部队,装甲列车的弹药还算充裕,可以为陆军部队提供火力掩护,不然的话,北部防线也不可能坚守到现在,不过目前看来,防线崩溃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在向那几名中国军事顾问了解了一下安州北部防线的情况之后,蒋翊武就将注意力转到了当前的军事会议上。

    赵七用朝鲜话发言,蒋翊武不用翻译,可以勉强听懂,只是越听,这眉头就越是拧到一起,原因很简单,因为赵七正在向部下布置突围任务,看样子,他是打算率领部队突围了。

    蒋翊武不同意现在就突围,一方面,现在是白天,不是突围的好时候,即使需要突围,也应该选择在夜里,另一方面,安州防御作战并不仅仅是象征朝鲜反日独立运动复兴的战斗,这场战斗关系全局,对于辽东战场战局的发展至关重要,安州坚守的时间越长,辽东战场的形势就对中国越好,所以,非到万不得以,安州绝不能撤防。

    蒋翊武耐心的等着赵七将话说完,待对方征求在座军官的意见的时候,他才适时的亮明了他的立场。

    “对于司令的突围计划,我不同意。”

    蒋翊武站起来,走到挂在墙壁上的那幅军用地图前,拿起教鞭,指着军用地图,认真的分析了一下敌我战场态势。

    “目前我军虽然弹药和粮食补给困难,而且战斗减员很严重,有的部队已经损失了一半以上的战斗人员了,但是相比整个战略,我们的损失是有价值的,安州必须坚守下去,哪怕损失惨重也必须坚守下去。现在,根据前几天的电报联系,我军的游击部队已经前进到朝鲜半岛的南部地区,正在实施游击作战,他们将袭击日军的后勤线,迫使日军调头扫荡,那样的话,我们还是可以找到机会反击的。”

    蒋翊武的话并不是完全的真心话,实际上,他将这支“高丽独立军”视做炮灰部队,是用来消耗的,而目的就是为了保障辽东半岛军事行动的顺利进行。

    但是朝鲜人也不傻,现在弹药即将用尽,粮食也不多了,可以投入一线作战的人员已不到开战之时的三分之二,这还是在补充了当地壮丁之后的数字,再加上对于官兵信心至关重要的空军部队也失去了作战能力,现在的安州守军已经斗志消沉了,现在不冒险突围,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突围了。

    另一方面,对于最高指挥官赵七而言,防守安州的这支“高丽独立军”是保证朝鲜从日本殖民统治下独立出来的重要力量,可以承受伤亡,但是绝对不能全军覆没,所以,应该趁部队尚未解体之前成建制的以小股部队冲出日军包围圈,到山区去进行游击战,或者干脆去南部与另一支主力部队会合。

    一个坚持立即突围,一个反对现在就放弃安州,赵七与蒋翊武的意见是完全冲突的,如果放在以前,赵七或许会因为空军部队的关系而考虑蒋翊武的意见,但是现在,空军部队既然已经没有了油料,那么,赵七就不会投鼠忌器,对于蒋翊武的意见,他根本就听不进去。

    正当蒋翊武率领中国军事顾问团与安州城防司令赵七进行着激烈的辩论的时候,一名参谋匆匆奔进司令部,上气不接下气的喊了起来。

    “南线,南线……倭寇发动总攻了!”

    蒋翊武一听,二话不说,调头就离开了司令部,赵七也慌忙下令前线各部队就地防御,日军的进攻暂时解决了关于突围的意见分歧,现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下达撤退命令,很可能导致局面不可收拾,这一点,蒋翊武和赵七都非常清楚。

    蒋翊武赶回了清川江岸边的南线阵地,此时,枪声、炮声已经响成一片,阵地上炮火连天,尘土飞扬,到处都是呛人的硝烟味,以及尸体烧焦的古怪气味,许多战壕已被日军炮火炸塌,局面一时非常紧张,就连那些能够保持清醒的重伤员也拿起了步枪投入战斗。

    蒋翊武赶到指挥所,向侧翼的几处阵地摇通电话,询问战况,那边与这边一样,也是炮火连天,战斗激烈,到底日军将选择何处作为突破口,目前还无法判断,只能等日军步兵渡江了。

    战斗开始二十分钟后,日军的第一波攻击就过来了,在炮兵的掩护下,大约五千名日军步兵乘着小船由清川江的几处隐蔽渡口向江对岸抢渡,见此情景,蒋翊武急忙下令反冲击,并亲自拿起步枪,向江面上的日军船只开火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