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话又说回来,现在中国的那些对国际政治感兴趣的国民中,多数人都有亲德情结,而这个亲德情结正是眼前这位总统先生一手培植起来的,要说这个国家中谁最亲德,恐怕就数这位刚刚三十出头的总统先生了。

    如果说总统先生的亲德情绪是出于利益的实际考虑的话,那么,国民中的亲德情绪却基本上是出于对德国技术的狂热崇拜,这种崇拜既然是狂热的,那么就别指望有多理智,即使总统先生想立即改弦更张,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人的狂热一旦被挑起,就不是那么容易能够被平息下去的,这需要时间,但是偏偏现在英国没有时间等待中国人冷静下来了。

    “总统先生,在我看来,欧洲战争爆发的消息对于贵国国民的反英情绪有些火上浇油的作用,最近我听到一些传闻,据说贵国的一些军官常常在俱乐部里发表极端仇视英国和协约国的言论,而且常常得到附和,对此,我深感忧虑,作为一名驻华外交官,我确实不愿意看到中国与英国走向对抗,我相信,总统先生也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的发生。所以,我强烈建议总统先生立即采取有效措施,对军队中的反英分子给予相应的处分,以避免使中英关系恶化,同时,对于贵国国民中的反英情绪,贵国政府似乎也应该进行适当的压制,以保证中英两国的利益。”

    见朱尔典一本正经,赵北暗暗好笑,其实那些在军官俱乐部里散布反英言论的军官中有不少都是按照他的授意行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英国人的间谍获悉,从而间接向英国政府施加压力,为中英两国之间关于治外法权和租界问题、在华驻军问题等一系列的外交谈判制造舆论背景,迫使英国政府做出让步。

    用一句不太恰当的形容,这叫“欲将取之,必先与之”,在予取予求之中,保证中国的国家利益的最大化。

    同样的道理,赵北之所以吩咐外务部研究与“高丽独立国”建交事宜,也是为了实现中国的国家利益的最大化,不过这个施压对象却不是英国政府,而是日本政府。

    日本早已将朝鲜视为殖民地,而且已在朝鲜半岛苦心经营了十多年,到目前为止,日本在朝鲜半岛的经济利益与政治利益已经膨胀到了无法舍弃的地步,日本国内经济越是疲软,对朝鲜半岛的经济压榨就越是疯狂,在这种局面之下,日本政府恐怕不会放弃在朝鲜的利益。

    所以,横亘在中日和谈之前的主要障碍除了台湾岛问题之外,就是朝鲜的地位问题了,赵北之所以老早的就抛出所谓“朝鲜地位未定论”,其目的就是向日本政府施加压力,用朝鲜的利益交换中国的利益。

    说得更直白一些,在这场中国与“高丽独立国”建交的表演中,“高丽独立国”就是一颗被赵北利用的棋子,一旦需要就拿出来搁在棋盘上,将住日本政府的军,而一旦不需要了,就会立刻被扔到一边,等到下次需要再利用的时候才会搁回棋盘上,在这个问题上,主动权既不掌握在朝鲜人手里,也不掌握在日本人手里,只掌握在赵北手里。

    赵北早就对朝鲜独立派承诺过,一旦机会合适,就会与他们磋商关于两国建立外交关系的事情,而且在五天之前,赵北就已经批了条子,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朝鲜独立派在拿到这个总统批条之后,并没有立即去拜会外务部负责人,而是先拿着条子去了一趟上海,将这个总统批条当成了尚方宝剑,用来压服那些内部的不同派别。

    与当初的联合阵线一样,现在的朝鲜独立派也是成分复杂,五花八门的势力都被糅合到了一起,虽然都承认安重根的“总统”身份,但是实际上内部的争权夺利非常激烈,并形成了一个北方派和一个南方派,北方派的活动根据地在天津,南方派的活动根据地在上海,而且都以列强在华租界为联络站,对于外来的朝鲜独立派格外排斥,党同伐异的倾向非常严重。

    也正因此,北方派才会特意拿着赵北批的同意两国外务部门就建交问题进行磋商的条子去了上海,利用这个尚方宝剑压服南方派,以完成政令的统一,实际上他们也达到了目的,申桂直之所以能够担任新任外务总长,正是这个政令统一的直接后果,现在,朝鲜独立派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势力整合,就差与中国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了,而两国一旦建交,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中国境内组织流亡政府,并公开活动。

    所以,当申桂直突然来到北京,要求立即与中国外务部举行两国建交磋商之后,赵北便让督政处全权居中联络,不过他也特别叮嘱过督政处,要“适可而止”,不要牵涉太深,以免到时候拔不出来。

    但是要想通过这个建交表演来向日本政府施加压力,就单靠申桂直和颜惠庆的表演是不够的,这中间还必须有一个传话人,一个负责跑龙套的,将两国正在进行建交谈判的消息透露给日本政府,而且这个传话人还必须是个值得日本政府信任的人,于是选来选去,赵北选中了朱尔典,本来他是打算专门找个时间给朱尔典演一场戏的,但是没想到朱尔典现在居然追到南苑空军基地来了,而在朱尔典前头,申桂直也被颜惠庆鬼使神差的给送到了南苑,于是,这演戏的主角、配角和龙套都到齐了,只要锣声一响,这场戏就可以唱了。

    敲锣的是赵北,他也没做什么特殊的布置,只是叫人吩咐颜惠庆一句,等送朱尔典回城的时候,顺便用同一辆车把那个“高丽独立国外务总长”申桂直也一同送回去,叫朱尔典与申桂直面对面,而且要当着朱尔典的面谈起两国建交谈判的事情,让朱尔典当一回电灯泡,做一次现代蒋干。

    这个谋划非常平淡无奇,甚至是有些平庸,不过赵北并不担心朱尔典不去当现代蒋干,他很清楚英国政府在殖民地问题上的立场,英国本身就是殖民强国,它绝对不会容忍有人改变现行的国际秩序准则,中国如果与这个“高丽独立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那就意味着中国已开始破坏现行的国际秩序,英国政府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它肯定会站在日本一边,但是考虑到日本在此次东北亚战争中全面处于下风,已无力继续在陆地战场进行战争,因此,英国政府很可能会在朝鲜半岛问题上采取更灵活的立场,而赵北需要的就是英国的这个“灵活立场”。

    所以,是不是与“高丽独立国”建交,这根本不是问题,根本问题在于,英国政府和日本政府能不能接受一个“两江非军事区”。

    按照赵北的谋划,在这场对日战争结束之后,中国将进入战略调整期,一边利用欧洲战争发展本国工商业,积累资本,一边则对军队和装备进行调整,所以,只要日本军队能够撤出中国领土,那么就没有必要继续对日战争,而且国内的形势也不允许战争长期化,在这样的战略背景之下,朝鲜问题不大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解决,那么赵北将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他不会坚持让日本交出整个朝鲜,只要日本能够接受一个“两江非军事区”,赵北就可以批准停战协议。

    这个“两江非军事区”就在鸭绿江和图们江以东地区,深入朝鲜内陆一百公里或者五十公里,在这个范围之内,日本军队不得驻扎,中国军队也不得驻扎,而应该成立一个国际组织,在这一地区实施“托管”,组织朝鲜居民实施“自治”,而且这个托管“两江非军事区”的国际组织赵北也已经挑好了,就是那个已经解散的“远东和平委员会”,赵北打算拉上美国、瑞典等中立国将这个国际组织恢复起来,一方面是解决朝鲜“两江非军事区”的问题,一方面也是打算利用这个组织蹚一蹚南洋的那趟浑水,不求毕其功于一役,只要能够将浑水搅得更浑就可以了。

    设立“两江非军事区”,赵北的借口是保护中国国境线的安全,这个借口无懈可击,实际上,当年列强在中国强占租借地的时候,也划定了“中立区”,所用的借口也与此类似,现在中国也照葫芦画瓢的提出类似要求,想必列强也无法反驳。

    当然,这只是赵北的谋划,至于美国、瑞典有没有兴趣来蹚一蹚这远东的浑水,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考虑到历史上美国就是国际仲裁组织的热心者,那么,美国参与的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毕竟,如果能够不通过战争手段而使美国获得国际优势地位,这确实也是美国政客的理想。

    这其中,英国的态度也很重要,只要英国政府不反对“两江非军事区”,那么赵北的战略就能实施,如果英国政府对此持反对立场,那么赵北就不得不另想其它办法了。

    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赵北决定现在就展开与“高丽独立国”建交的谈判,以利用这个谈判向日本政府传递这样一个信息:

    如果日本政府拒绝划定“两江非军事区”,那么中国将完全甩开日本,单方面承认一个独立的朝鲜国家,那么,日本也就别想再在朝鲜半岛过安生日子,当年的那场朝鲜反日大起义就是前车之鉴,日本政府必须妥协,否则,朝鲜半岛将再次成为日本帝国的溃疡。

    日本政府会接受这样的利益交换么?对此,赵北并不是非常有信心,毕竟,现在的日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要么与中国决一死战,要么与中国谈判妥协,舍此别无它途,相比沙皇俄国,现在的日本真正是处于革命的前夜,如何抉择,就看那帮日本政客和明治时代的元老了。

    第767章 混乱与愤怒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投射进了屋里,已经是上午七点半钟了。

    西泽公雄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明亮的阳光让他的眼睛一时有些不太适应,他虚眯着眼睛,向窗外望去,街上有些冷清,巡逻的警察反倒比行人多。

    这里是东京赤坂区,青山南町,一家私人小旅馆,距离日本陆军大学校很近,过去几条街就可以看见陆军大学校的校门。

    西泽公雄是前天才住进这家私人小旅馆的,作为一名从旅顺撤退的“侨民”,西泽公雄算是比较幸运的,至少他安全的返回了日本国内,而且乘船返回日本的旅途中也没有碰见过那传说中神出鬼没的中国潜水艇。

    西泽公雄是乘坐最后一艘驶离大连港的日本货船返回日本国内的,而当时,中国军队已经攻克金州,中国空军的飞机正对大连湾停泊的日本船只进行狂轰滥炸,毫无疑问,这场中日之战让西泽公雄重新认识了中国人。

    虽然日本“关东都督”福岛安正极力劝说西泽公雄尽早离开大连,但是西泽公雄一直拖到最后才下定决心在中国军队进攻大连之前离开那座原本就属于中国的城市,而且这次离开之后,以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回到那座城市了。

    西泽公雄混在数百名撤离大连的日本侨民中,乘坐一艘破烂不堪的日本货船在黄海上胆战心惊的漂泊了两天两夜,其间数次经历过让人心惊肉跳的混乱,先是有传闻,说货船被一艘中国潜水艇给盯上了,中国人马上就会发射鱼雷,击沉这艘日本轮船,虽然最终证明这只是一些精神恍惚的日本侨民的幻觉,但是在那茫茫大海之上,人们孤立无援的情绪确实让所有人都感到了绝望,西泽公雄也不例外,而且作为一名可以接触到绝密军事情报的“特殊人员”,西泽公雄很清楚,中国海军的潜水艇绝不是只存在于日本人的“幻觉”中,那是实实在在存在于现实中的一种威力强悍的武器,在这上头,旅顺、大连港中沉没的那些日本舰船就是证明。

    除了经历潜水艇袭击的恐慌之外,西泽公雄还在那艘日本货船上经历过抢劫,由于船上没有维持纪律的人,一帮从旅顺、大连撤退的日本浪人将西泽公雄携带的所有行李洗劫一空,除了随身携带的一些财物之外,西泽公雄上岸的时候已经是身无外物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随身携带的那些文件倒是有惊无险。

    那些文件是“关东都督”福岛安正交给他的,至于内容,西泽公雄并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必须将这些绝密文件亲自送去日本海军军令部。

    于是,在佐世保上岸之后,西泽公雄就立刻向东京进发,前天赶到东京之后,他就去了日本海军军令部,将那些绝密文件全部交出,然后就被安排在这家私人小旅馆住宿,并等待日本政府有关人士的召见。

    虽然在东京只呆了短短两天时间,但是西泽公雄已经看到了这座城市现在的混乱局面,由于中国潜水艇的袭击,日本的海上贸易线受到严重威胁,海上交通受阻,许多原料和工业品无法运进日本国内,日本工厂制造出来的商品也同样无法运出去,这造成了两个局面,一方面是某些生活日用品紧缺,价格高涨,民怨沸腾,另一方面是日本工厂大批倒闭、歇业,尤其是轻工业部门,工人失业,无事可做,整天在街上游荡,这两个局面加在一起,就造成了现在东京的混乱。

    就在昨天,东京的某些地区发生了饥民抢米的骚乱,东京警视厅不得不出动大批警力,配合日本陆军进行镇压,骚乱波及到了西泽公雄投宿的赤坂区,这家小旅馆也差点被一帮失业的工人给烧了,如果不是旅馆老板及时喊来警察帮忙的话,现在西泽公雄或许就不得不另找一家旅馆住宿了。

    过去,这种混乱景象只能在清国看到,可是现在,西泽公雄确确实实是在日本看到了,而且是在东京发生的,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日本国内的局势正在迅速的走向失控。

    一场措手不及的战争就这样改变了日本,许多人认为,是日本军队的无能出卖了日本的利益,是前线的战败导致了现在的一切。

    但是这些日本人只是看到了表面,他们并没有看见导致目前困局的深层次原因,而这个原因就是日本财政的极端脆弱性。

    由于长期扩军备战,日本的政府财政早已不堪重负,日俄战争之后,由于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战争赔款,日本的政府开支立刻受到影响,不得不放慢了军备建设的脚步,所以,对于这场中国突然发动的战争,日本政府几乎是全无准备。

    这也可以理解,在日本政府的惯性思维中,中国绝对不敢对日本主动开战,那位中国的总统虽然是个狂人,经常在外交上做出一些挑衅行动,但是在日本政府高层看来,那个狂人总统只不过是在演戏而已,他们从来也没有料到过,对方竟然敢真的挑起对日战争,而且战争一开始,就是雷霆万钧之势,打了日本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说日本政府防备松懈也是不公平的,日本政府确实也曾认真的研究过那些潜伏在华的间谍传回日本国内的情报,种种迹象表明,中国中枢政府确实在充实军备,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日本的政府财政已经不堪重负,在当时的情况之下,日本政府无法立刻做出相应的战略调整,换句话说,当时的日本政府没有足够的财政预算跟中国进行军备竞赛,面对日本国内的经济疲软,日本政府必须首先改善财政状况,日本国民无法跟中国贫民比赛对贫穷的忍耐,尤其是日本的工人,他们无法容忍生活水平的急剧下降,而日本的农村已经无法再容纳更多的劳动力,地主经济已扼杀了任何企图利用农村缓冲工业人口的尝试。

    按照日本政府的打算,他们将在经济状况好转之后再对中国采取反制措施,但是没等这个机会到来,中国人已抢先发动,于是,日本军队就在这场局部战争中一败涂地,日本国内的经济也就雪上加霜,不可挽救了。

    欧洲战争的爆发,本来对日本政府是一个好消息,可以利用欧洲列强无暇东顾的机会重振日本经济,并进一步取得东亚战略优势,但是偏偏现在与中国的战争仍在进行,日本政府根本不可能安心发展经济。

    就是在这种局面之下,日本政府内部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一种意见认为,既然战争已经证明日本军队在战术和武器上的全面劣势,那么,现在就应该理智的坐到谈判桌上去,与中国人达成和平协议或者停战协议,然后全力恢复国内的经济;另一种意见认为,这种时候国民情绪极端,如果现在求和,等于是在激怒群情汹汹的日本国民,与其这样而导致政府和内阁倒台,还不如继续将战争进行下去,进行全面动员,利用残存的海军力量护送陆军在中国东南沿海地区实施登陆作战,争取在华南方向开创新局面,以此逼迫中国主动求和。

    这两种意见针锋相对,代表着两个集团,一个集团就是“海进派”,他们属于伊藤博文一手扶持起来的宪政派政治力量,他们认为不能将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应该知难而退,先保住日本的本钱再说,支持这一派主张的是日本海军军令部;另一个集团就是“陆进派”,他们属于军部力量中的陆军势力,他们坚持认为,只有向东亚大陆方向扩张才是日本的生存之道,舍此别无它途,而这种思想的来源就是日本底层人士对土地的极端渴望,而这些人恰恰正是构成日本陆军的基干力量,通过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日本已经控制了朝鲜和南满地区,只要假以时日,这些地区可以为日本移民提供大量耕地,可是如果现在主动向中国求和,那么,这些地区的利益将很难得到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