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唐绍仪看来,黎元洪是吓破胆了,他被“远东狂人”的做事果决风格震慑住了,他对赵北的敬畏感进一步加强,指望这样一个软弱的总统,政府方面根本不可能掌握主动权。

    也正因此,唐绍仪自告奋勇,赶来面见赵北,一来是将黎元洪的意思委婉的透露给赵北,二来也是探探赵北的底细。

    但是就如黎元洪的幕僚分析的那样,赵北本人未必就在第一广播电台,以他一贯的做事风格,不会这么大意到使自己困于一栋建筑之内,果然如幕僚所料,唐绍仪未能在电台那边找到赵北,也就无法尽快赶回国会大厦向总统复命。

    唐绍仪只能采取笨办法,沿着马路寻找赵北的踪迹,他的直觉告诉他,赵北很可能会去两个地方,一个地方是戒严司令部,另一个地方则是退伍军人聚集的地方,而现在,戒严司令部那边已经由总统府卫队“协助警戒”,赵北未必会去,那么最有可能碰到赵北的地方就是退伍军人聚集的地方了。

    但是这么漫无目的的瞎找也不是办法,唐绍仪最终决定还是利用电话到处问问,最终,他得知,退伍军人最多的地方是城南的天坛,于是唐绍仪一声令下,车队调头,直奔天坛而去。

    天坛在帝制时代本是皇帝祭天的地方,神圣之区,平民禁止踏足,但是共和之后,这里被改建为公园,平民可以在这里游览,再加上后来城南被辟为商业区,因此天坛就成为一处好去处,每逢节假日,这里总是游人众多,现在天气渐渐凉爽,正是游览的好季节,但是因为这场退伍军人“大进军”行动,天坛也像其它城内景点一样,成为了请愿军人聚集的地方,不仅如此,许多人甚至还在这里搭建起了简易帐篷,用来安置跟随他们进京的家人,这种地方不可能保持肃静与整洁,因此,当唐绍仪的车队赶到天坛附近的时候,首先看见的就是直冲天际的几股黑烟。

    唐绍仪吓了一跳,急忙吩咐司机停车,然后下了车,在保镖的簇拥下徒步走进公园。

    第999章 信心与希望(上)

    还没走进天坛,唐绍仪就望见了那半空中的黑烟,心中颇为惊讶,急忙吩咐司机停车,带着助手和保镖徒步过去。

    实际上,就算是唐绍仪不吩咐停车,汽车也走不了多远了,现在的天坛,基本上已成一座难民营,到处都是随地搭建的简易帐篷,一些帐篷好歹蒙着帆布、油布,另一些帐篷则是就地取材,找到什么就用什么材料,而那些请愿的退伍军人和他们的家眷就挤在这些帐篷里,蓬头垢面,让人心生怜悯。

    相比之下,西装革履的唐绍仪就显得相当惹眼了,他的车队一到,就已引起众人注意,而当他走下汽车之后,立刻就被一群退伍军人给包围了,根本就无法走进公园。

    唐绍仪的保镖们神情顿时紧张起来,都伸手去摸手枪,但是被唐绍仪制止了,他很清楚,掏枪的举动只会使他陷入被动之中。

    “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我是唐绍仪!是民国政府的政务总理!”

    唐绍仪冲着那些围观他的退伍军人吆喝了几声,这几句话虽然声调不是很高,不过还是立刻起到了作用,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望着唐绍仪。

    “没错!是唐总理!”

    几名退伍军人首先认出唐绍仪,虽然唐绍仪的出镜率远没有这民国大总统黎元洪高,但是毕竟是政府总理,大报小报上没少刊登他的照片,只不过堂堂政务总理只带着几名保镖赶到这乱哄哄的天坛,此事多少也有些出乎退伍军人们的预料,唐绍仪不是赵北,不是那种愿意深入社会底层的政府高官。

    “唐绍仪过来了!大家都来看啊!”

    “唐总理过来了!他没有带军队过来啊!”

    这么一喊,立刻有更多的退伍军人围了过来,唐绍仪更是动弹不得了。

    “诸位将士,你们为国从戎,辛苦多年,国家没有忘记你们,政府也没有忘记你们。……”

    唐绍仪本想说几句场面话,可是这话没说几句,就被军人们打断了话头。

    “少放屁了!没有忘记我们?没有忘记我们的话,怎么会让我们挨饿受冻?没有忘记我们的话,怎么会调国防军部队来镇压我们?我们是和平请愿,是谁把我们逼上武装起来的道路的?”

    说话的人是一名四十多岁的退伍军人,此刻,他一边叫喊,一边挥舞着手里的一把砍刀,那把砍刀显然是用一片钢片加工而成的,而且尚未装上刀把,还是一件半成品。

    其实在场的许多退伍军人的手里都拿着武器,这也是唐绍仪的保镖为什么如此紧张的主要原因,他们担心这些退伍军人会一拥而上,将政务总理绑架,然后要挟中枢政府。

    唐绍仪也有些紧张,这种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碰见,以前他基本上都是在办公室里养尊处优,很少混迹社会底层,偶尔陪同总统视察,也只是走个形式,其实这个时代的所有国家基本上都是这个样子的,社会上层有社会上层的生活方式,社会下层有社会下层的生活方式,不同社会成员之间存在巨大鸿沟,老死不相往来,有钱的纸醉金迷,没钱的苟延残喘,这种社会形态肯定是病态的,如果没有人愿意主动去调和这种病态社会的话,社会的对抗就是必然的了。

    现在唐绍仪和黎元洪所碰到的局面就是一种社会下层与社会上层之间的对抗,而经济的萧条就是导火线和催化剂,社会需要变革,但是依靠国会里的那帮阔佬议员,这种变革是无法完成的。

    如果不能采取和平的手段进行变革,那么就只能通过革命的暴力来完成变革,俄罗斯的赤色革命、意大利的法西斯运动就是这种暴力的具体表现形式,这不是人力可以阻止的,社会的演化有其规律,但是未必就一定会朝好的方向演化。

    唐绍仪也认为社会需要变革,但是怎么变革?如何变革?以及从哪里着手进行变革?他并不清楚,也找不到出路,所以,他决定来找赵北,他相信,赵北应该有办法应对眼前的危机,而且他也认为,赵北或许正打算对这个社会进行一些变革。

    “诸位冷静一下!现在需要的不是质问,而是妥协,政府向诸位妥协,诸位也需要体谅政府的难处。对抗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对话才能找到出路。刚才,在收音机里,赵振华讲得好,现在所有的人都应该保持冷静,用冷静的心态去看待目前的危机,并携手度过危机时期,将国家带上振兴之路。”

    唐绍仪强自镇定,一番讲话,多少缓和了一下现场的紧张气氛,不过他的讲话也引起了一阵骚动。

    “总司令在收音机里发表讲话了?说了些什么?”

    也难怪退伍军人们要问,他们手头根本没有收音机,而且即使有收音机也没有电力供应,所以对于刚才第一广播电台的赵振华讲话,他们并不清楚。

    见此情景,唐绍仪有些着急起来,他赶到天坛,本来是打算在这里寻找赵北的,可是从这些退伍军人的表现来看,赵北现在好象不在天坛这里。

    “赵北没有到这里么?”

    或许是看出唐绍仪的焦虑,站在他身边的一名不知深浅的年轻助手高声喊了一句,不料却引来一阵叱骂。

    “总司令的名讳也是你叫的?”

    “应该叫总司令!”

    “总司令的名字是你叫的?小兔崽子!再叫一声,老子一巴掌过去,叫你认识认识什么叫革命军人!”

    “当年总司令领着我们南征北战的时候,你这小王八羔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瞧你嘴上没毛的样子,只怕是走后门进得政府吧?”

    ……

    眼看着手下触了退伍军人的霉头,并使现场气氛再度紧张起来,唐绍仪很是着急,但也毫无办法应对眼前的局面,正手足无措时,却突然听到广播喇叭的声音。

    “革命军人们!为国戍边的将士们!总司令过来看望我们了!大家都来跟总司令说话啊!都不要挤!都排好了队!总司令现在就在天坛上面!排好了队,跟着队长过来!咱们都来跟总司令说话啊!”

    听到喇叭广播,现场气氛只在一刹那间就完全沸腾了。

    “总司令没有忘记我们!”

    “总司令来看我们了!”

    “总司令万岁!”

    “革命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