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必吵了。杨奔打人,这本身确实不对,不过他是出于激愤才动的手,也情有可原,汤议长维持会场纪律,将杨奔驱出会场,这本身也无可指责,不过国会工作人员的动作太粗鲁,引起公愤,这才是会场秩序大乱的主要原因,但是却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还在于双方的政见分歧。退伍军人要求得到选举权,这是他们的正当要求,可是部分国会议员却反对赋予退伍军人选举权,这才是冲突的根本原因,所以,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冲突即使暂时化解,但是长远来看,社会阶层之间的对抗与冲突仍是不能避免的,甚至可能危及国家安全。”

    见赵北绕来绕去,闭口不提谁先挑衅的话题,却将话题绕回了选举权问题上,那些反对立场强硬的议员又叫嚷起来,不过很快又被军人们的声音给压制住。

    眼见连赵北都控制不住议员们的情绪,唐绍仪有些发慌,急忙站起,走下主席台劝架,但是争吵双方谁都不买他的帐,直到锣声又响起,众人才又安静下来。

    这次敲锣的是黎元洪,他见唐绍仪去劝架,而自己却仍像一尊泥塑一样一动不动,这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只好走到发言席那边,从赵北手里接过那面议长先生用来维持会场秩序的小铜锣,然后敲了几下。

    “诸位,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这么推推搡搡,现在,这话筒还连着电喇叭和收音机呢,你们在这里吵,岂不是叫全体国民看了笑话?何况,这收音机哪里都听得到,连外国人也听得到,若是叫外国人知道咱们这国会里现在的景象,岂不是国际笑话?这哪里是开会,这简直是菜市场。”

    到底是总统,黎元洪几句话,让国会议员安静下来,不过那些军人可不怎么买他的帐,稍稍安静片刻,又吵了起来,而被军人们抬着的瘸腿上尉杨奔也被人放了下来,一瘸一拐的走到黎元洪跟前,仰起头,指着站在发言席边的黎元洪,叫了几句。

    “谁不知道,这国会里的议员多半都是阔佬,他们才懒得管我们这些穷人的死活呢!想跟他们讲道理,那是休想!对付他们,只有来狠的!”

    说到这里,杨奔扭过头,冲着军人们喊了一声:“弟兄们,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

    请愿军人们齐声吆喝,这气势可是比那帮国会议员厉害多了,只一声就让黎元洪打了退堂鼓。

    “振华,这个局面不是我能应付的,还是你来应付吧。”

    说完,黎元洪将那面小铜锣又塞进赵北手里,然后坐回了座位上,打定主意要继续扮演好他的泥塑角色了。

    赵北接过铜锣,看了眼站在面前的杨奔,心中暗道“此人倒是个好配角”,于是拿起锣锤,又敲了声铜锣,让众人再次安静片刻。

    “现在,都闭上嘴!议员们少安毋躁,军人们保持冷静。刚才总统说得对,这是国会在开会,不是菜市场在做买卖,这里本是议事的地方,不是撒泼打混的地方,谁撒泼,就请谁出去!现在,我希望军人们能够先退出会场,杨奔受到的不公正对待咱们会后再说,现在,会议必须继续举行。”

    赵北这话一说,那帮闹事的军人互相望望,然后抬着杨奔退了下去,离开会场之前,一队现役国防军小部队还特意集合,跟着口令、踏着正步走出会议厅,人已消失在门后,可是那整齐的脚步声却还回荡在议员们的耳中。

    这是在示威啊,国会议员们心中如此琢磨,再抬头去望赵北,却见他一脸怒容,好象对军人们的举动很生气一样。

    “这是安排好的一场戏!”

    坐在角落里的周学熙如此认为,而且他也是这么跟张謇和邹廷弼说的,两人也颇觉合理,连连点头。

    “咱们再瞧着,他还能演什么戏?”

    周学熙又说了一句,身边两人也是点头,于是都向发言席那边望去。

    果然,赵北愤愤然之后,接下去说了一段话,又在这会场里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国家是全体国民的国家,不止是一小部分人的国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里的‘匹夫’,既指穷人,也指富人,国民为国家做贡献,国家也必须为国民提供公平的社会环境,表现在财富的分配上,就要着重体现这个公平。根据欧洲经济学家的研究,当一个社会保持了长久的和平与稳定之后,其社会结构可能会出现凝固,下层人士很难再跻身社会上层,而上层人士因为财富的积累,在社会竞争上将取得远大于社会下层人士的优势,这种社会是不公平的社会,会导致富者越来越富,穷者越来越穷。

    刚才我说到,社会改造分政治层面与经济层面,现在,我们就来说一说经济层面的社会改造。

    赵某当年投身革命,为理想而奋斗,正是为了改造社会,使社会更加公平,使所有的社会成员都能取得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推翻满清王朝,建立共和,这只完成了社会改造的第一步,而现在,社会改造的第二步已到来,时机已成熟,那么,现在就应该进行进一步的改造,而作为改造的一个重点,我认为,最需要解决的就是这个经济竞争的不公平问题。

    解决选民遴选的不公平是政治层面的问题,关于经济层面,我准备正式向国会提交一份议案,这份议案关注的是‘遗产税’问题,在遗产的继承上,国家有必要采取果断措施,维持社会公平,当国民继承之遗产超过一定数额之后,必须缴纳相应的遗产税,而且这个税实施累进征收制,继承的遗产越多,则需缴纳的税也就越高,如此,未来的国家,将很难出现威胁社会公平与公正的财阀势力。古人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也是这么个道理。”

    赵北话音一落,会场里顿时一片哗然,许多议员呆若木鸡,“遗产税”,光听这个名词,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根据这种理论,没有什么比呜呼哀哉更公平了,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村野草民,无论是守法公民,还是亡命之徒,终究逃不脱那自然法则的裁决,在这个自然法则面前,众生平等。

    利用遗产来征税,也亏你赵参议员想得出!

    “卟嗵”一声,会场角落有人摔倒,接着就听议员喊了起来。

    “副总统昏过去了!副总统昏过去了!”

    确实昏过去了,一是气的,二是急的,这遗产税根本就是冲着财阀来的么,能不气不急么?

    如果说扩大选民遴选范围还只是釜底抽薪的举动的话,那么这遗产税的提议简直就是赵北在挑衅了。

    现在有胆子有实力挑战财阀的人还真就只赵北一人而已,而且他选了个好时候。

    “他是真的打算改造社会啊。”

    唐绍仪感慨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第1007章 收买人心(上)

    站在国会大厦的汉白玉台阶上,目送那辆豪华轿车远去,唐绍仪叹了口气。

    其实唐绍仪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叹这口气,只是觉得这国会大厦里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有些虚幻的味道,他是越来越把握不准国家的发展方向了。

    “到底是老了啊,不中用了,这今后就看年轻人的了,将来的国会,只怕也是少壮派的国会了,像我们这些老头子,以后只怕也都是靠边站的份了。”

    听到身后有人发牢骚,唐绍仪扭头一瞧,那说话的人是邹廷弼,旁边还站着另一位国会议员周学熙,此刻,两人神情颇为沮丧,看得出那么一丝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表情。

    “两位,别这么悲观啊,国家是全体国民的国家,这国民中包括少壮派,也包括我们这帮老头子啊,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各位用不着担心以后这国会里没有你们的位置啊。”

    唐绍仪笑了笑,说了几句,不过有些言不由衷,其实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已是力不从心,岁月不饶人,何况后头还有那么多后进晚辈都在盯着他的位置,想不让贤也不行啊。

    “你也甭笑,到时候,他们那帮少壮派夺了权,你这个老头子总理也得滚蛋!”

    周学熙笑骂道,然后收敛笑容,话锋一转,说道:“不知张季直能不能挺过来?这一气,可真是差点要了他的老命了。”

    “我瞧着是有些够戗。”

    唐绍仪又叹了口气,朝那辆豪华轿车远去的方向张望,但是已看不到轿车踪影,显然已是走远了。

    就是那辆豪华轿车拉走了昏迷不醒的副总统张謇,自从在国会会议厅里气急攻心昏倒之后,张副总统就没再醒转过来,议员们慌慌张张将张副总统抬出会议厅,塞进那辆豪华轿车,由这民国总统亲自押车,拉去最近的医院急救,至于能不能缓过劲来,没人有把握,根据某位中医出身的众议员的初步诊断,这可能是中风,至于西医怎么诊断,还是未知数,而这场国会全体会议也因此而戛然中止,议员们已无心开会,都在议论此事。

    赵北抛出一个“遗产税法案”,这就如同在一口本就不怎么平静的池塘里扔了颗炸弹,这威力不比他当年在城门那里扔的那颗炸弹威力小,只一家伙就炸翻了不少议员和政客,张副总统只是其中最不幸的一位罢了,而受到伤害的人可是为数不少呢,就连唐绍仪这位一向号称“两袖清风”的政客也有些担心他百年之后的遗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