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文人相轻,别看文人平时文质彬彬,可是如果这利益犯了冲突,那也是你死我活的,现在,杨夫子和章夫子立场不同,自然会大打出手,更何况,杨度现在主持古卷整理,最痛恨的就是有人私藏古代文献,章太炎当着杨度的面拿出一幅古卷,说是送人的礼物,杨度要是不急才叫奇怪呢。他们这一闹啊,这寿宴可就更热闹了。”

    “那,到底是谁将那画筒里的礼物掉包了呢?”美人好奇心更强烈起来。

    “这个么,我先不跟你说,等一下去了报馆,你去问章太炎,看看他怎么说,如果他的怀疑对象与我的怀疑对象一样的话,那么多半就是这个人使的掉包计了。这事也告诉我们,这政治啊,真不是文人玩得起的,别看章太炎表面风光,国学大师,可是在政治人物眼里,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只要人家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弄死他。”

    “那,章太炎会不会坐牢?”

    听到娇妻如此询问,邹廷弼笑了几声,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这就要看整他那人到底打算怎么整他了,如果只是警告一下,那么多半不会坐牢,如果是想杀鸡儆猴的话,章太炎只怕要在牢里跟那些小偷、强盗研究国学问题了。”

    “噗嗤!”

    美人笑了,邹廷弼更高兴了,托起美人的手,狠狠吻了吻,法国香水的香味使他有些意乱情迷,这反而更坚定了他保卫家族产业的决心。

    “赵振华啊赵振华,既然你不仁,也就别怪我不义了。咱们的交情,从此一刀两断,以后,那就是敌人了。”

    ……

    轿车沿着柏油马路一路向南,几个小时之后,终于驶进了首都。

    虽然城里的紧张局面早已缓和下来,但是路口和街上还可以看见不少国防军的部队,交通要道也设了哨卡,过往车辆必须接受检查,邹廷弼的轿车上贴着特殊通行证,因此并未在哨卡耽搁多长时间,很快就通过哨卡,然后径往报馆驶去。

    等到了地方,却见报馆已关门,门房的灯也熄了,邹廷弼吩咐司机老郑过去叫门,好不容易将门叫开,向门房一打听,老郑又匆匆赶了回去,站在车窗边向邹廷弼小声嘀咕。

    “老爷,门房说了,熊成基也不在报馆,现在,章太炎还在警察局接受盘问,他的几个学生也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保释出来。要不,咱们先回府?明天再来问问?”

    邹廷弼琢磨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我们现在就去警察局。我在警界也颇有些关系,说不定能帮上忙。现在这个时候,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章太炎虽然只是个文人,可是号召力还是有一些的。”

    老郑立即回到车里,发动轿车,拉着邹廷弼和邹夫人一溜烟的去了西城警察分局,等车在警局门口停稳,邹廷弼将娇妻留在车里,吩咐老郑陪着,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警察分局。

    现在已是深夜,警局里的多数警员都已下班,值班的警察是个实习警察,不认识邹廷弼,不过门外那辆豪华防弹轿车很直观的显示了邹廷弼的身份,于是这名实习警察也不敢怠慢,急忙请来值班警官,警官倒是认识邹廷弼,一听说他是为了章太炎的案子过来的,也不敢马虎,立即带着他去了侦讯室。

    侦讯室里的审问还在继续,等候在侦讯室外头的人除了章太炎的几名学生之外,还有熊成基和他的一名助手,几人见邹廷弼过来,于是急忙上前打招呼,并向他询问此事能否转圜。

    “目前情况还不清楚,不过我可以保证,无论如何,我都会尽最大努力,使章先生尽快离开警局,保释的问题,我可以马上叫来我的私人律师,让他出面办理。这不是什么命案,也不是暴力犯罪,保释应该不成问题,前提是没人作梗。”

    邹廷弼立刻表明了立场,熊成基等人的紧张情绪才稍有缓和。

    第1018章 掉包计(下)

    对于邹廷弼的慷慨出手,熊成基和章太炎的那些学生都非常感激。

    熊成基叹了口气,对邹廷弼说道:“其实,警局方面倒也没什么,关键就是杨皙子不肯善罢甘休,杨皙子是国会参议员,我最担心的就是警局迫于参议员这个身份的压力而拒绝交保放人。”

    “杨度?他那个人一向如此,这一次只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邹廷弼点了点头。

    “唉。早知道事情会弄到这个地步的话,我当初就应该劝阻章先生送那份礼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这个官司,只怕章先生是吃定了。”熊成基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邹廷弼眉头一挑,问道:“说了半天,我也不知道章先生到底想送给赵振华一幅什么字?这内容又是什么?”

    熊成基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说道:“这事还是等章先生自己说吧,现在由我来讲,未免有些不太合适,毕竟,这事发展到现在,到底真相如何,确实值得认真琢磨琢磨一番的,若是现在再胡乱讲话的话,谁也不能保证不会给章先生难上加难,现在啊,还是少说为妙。邹先生不知道底细最好,不然的话,说不定将你也给牵扯进去。”

    熊成基这话倒也是持重之言,不能不持重,今天西山宅庐寿宴上发生的事情足以让熊成基谨慎行事。

    本来,章太炎是打算将他亲笔书写的一幅字送给赵北的,而且是在寿宴开始之后当着众人的面当众献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幅字上写的是什么内容,为了以示郑重,这幅字专门找手艺精湛的装裱匠装裱起来,然后装进画筒,章太炎亲自带着,从上海一直带到北京,这期间,那只画筒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章太炎的视线。

    可是,谁能想到,当寿宴开始之后,章太炎郑重其事的宣布要送给赵总司令一件非常特别的礼物以表明他对总司令的景仰之情的时候,他亲手从那只画筒里拿出的却已不是他在上海寓所亲笔书写的那幅字,而变成了一卷残破的古卷,也是经过装裱,手艺也很精湛,但是无论如何,那古卷上的字绝对不是章太炎写上去的。

    章太炎正纳闷时,偏偏坐在他身边的杨度一眼就认出了那古卷是什么,原来,那古卷竟是甘肃某地藏经洞中发掘出来的唐代手抄经文,那处藏经洞本是盗贼所盗,后来案件侦破,古卷被追回了一部分,但是另一部分古卷已流入古玩市场,虽经警方多方追查,终究是大部散失,有的甚至流失到了海外,成为私人藏品。

    杨度现在正在主持一些考古遗址的文化研究工作,他当然很清楚那幅古卷的史学价值,也很清楚其背后的盗掘案的经过,所以,当章太炎拿着那幅从画筒里抽出的残破古卷发呆时,杨度立即揭发了章太炎“收赃”的罪行,并当场将其拿下,章太炎当然极力否认杨度对他指控,两人险些大打出手,场面颇为混乱,最后还是被警卫制止的。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大出熊成基预料了,现场的混乱就不说了,虽然章太炎极力否认杨度的指控,但是毫无疑问,他的辩解是苍白的,而且许多人也认为,他是打算将这古卷送给赵北做礼物,此举不仅违法,而且颇有些让人不屑,于是这民国大总统黎元洪一声令下,总统卫队就将章太炎塞进一辆轿车,一溜烟的拉回了首都,交给警局处理,熊成基也就是那时候离开西山宅庐的,甚至没怎么跟赵北喝酒叙旧,他是担心章太炎大闹警局,不好转圜。

    熊成基当时是亲眼看见章太炎将他亲笔所书写的那幅字装进画筒的,而且到西山宅庐赴宴之前,他们还仔细检查过,以免出现纰漏,可是到了西山,这画筒里的字居然叫人给掉包了,而且掉包之后的东西居然还是一件国宝,这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想构陷章太炎。

    想构陷章太炎的人是谁呢?最大的嫌疑人似乎就是赵北,不过熊成基没有证据,章太炎也没有证据,毕竟,在旁人看来,这不合常理,因为章太炎是去向赵北送礼的,而不是去捣蛋的,这是章太炎在打开画筒之前对在场所有人讲明白的,那么,也就别怪旁人不相信章太炎和熊成基对嫌疑人的揣测了。

    只有章太炎和熊成基等极少数人知道那幅字的内容,他们当然清楚,那幅字实际上的作用是明褒暗贬,表面看是夸奖赵北为国为民,可是如果结合现在的时局来分析的话,那幅字其实就是在指责赵北破坏宪政局面,而且颇有劝谏之意。

    从这一点来分析的话,那么这件构陷案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赵北,但是章太炎和熊成基偏偏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赵北才是构陷章太炎的人。

    要怪,只能怪章太炎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本来是想通过此举将赵北一军的,但是不料赵北却走在了他前头,干脆给章夫子来了个将计就计,硬是将脏水泼了章太炎一身,使章夫子百口莫辩。

    熊成基怀疑,赵北在章太炎身边安插了奸细,而奸细很可能就在身边这几个章太炎的学生中,也正因此,他才决定不将章太炎那幅字的内容告诉邹廷弼,以免将他也牵连进来,现在章太炎能不能保释,全在邹廷弼能不能帮忙,邹廷弼不仅是国会议员,而且也是财阀人物,社会关系很广,依靠这个人,多少可以对付一下杨度,虽然熊成基也怀疑,杨度之所以对章太炎进行指控,其背后或许正是赵北的指使,跟赵北斗,所有人都不是对手,但是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现在,章太炎需要像邹廷弼这样的朋友。

    见熊成基不肯说出章太炎那幅字的内容,邹廷弼也就没有再追问,毕竟熊成基说得也有些道理,这事透着诡异,赵北对付章太炎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需要仔细琢磨的。

    确实,邹廷弼也认为构陷章太炎的就是赵北,但是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做,他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只能静观其变了,同时他也决定拉章太炎一把。

    “味根,我这就去给我的私人律师摇电话,你等着,他很快就会赶来的。”

    邹廷弼说帮忙就帮忙,立刻跟着警官去摇电话,半个小时之后,邹廷弼的私人律师就赶到了西城警局,一番忙碌,各种关系都疏通之后,终于在午夜之前将章太炎从侦讯室里给弄了出来,交了保释金,然后才叫了辆出租汽车,将章太炎和熊成基等人送回了报馆,至于邹廷弼,随后也告辞而去。

    回到报馆之后,章太炎神情沮丧,也不睡觉,就坐在书房里跟熊成基和那几个学生发牢骚。

    “这事,肯定是赵北干的!不会是别人干的!他肯定是在栽赃陷害!他就是个小人!阴谋家!”

    “章先生息怒。你不如先仔细想想,到了西山之后,你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那只公文包是否一直提在你的手里?是否注意到一些陌生面孔盯着你的画筒看?或者问东问西?”

    熊成基理解章太炎的愤怒,文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誉,现在人人都将章太炎视作收赃嫌疑犯,这口气换了谁都咽不下去,何况是这位一向自视甚高的国学大师了,所以一边安抚愤怒的章太炎,一边提了一连串的问题,其实熊成基也很奇怪,在宴会开始之前,除了与赵北谈话的那二十几分钟之外,他几乎一直与章太炎在一起,几乎是寸步不离,如果真有什么人靠近他们,并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那幅字掉包的话,他不可能回想不起来,但是现在他想来想去,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真不知道那位梁上君子是何方神圣。

    “不用想了,我想不起来。朗朗乾坤,西山宅庐,竟然是梁上君子之所,这简直是岂有此理!此仇不报,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行!我再写幅字,明天天一亮,就给赵北送去!这一次,我要雇一辆车,再请一帮保镖,敲锣打鼓的将这幅字送给赵北,他要是不收,我再敲锣打鼓的将这幅字送去各大报馆,我就不信,记者们也不好奇我丢的那幅字上到底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