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张副总统移灵的日子,徐世昌本来也是亲自前往护灵,可是路况不好,路上汽车颠得太厉害,半路上徐世昌血压突然升高,随行的护士急忙吩咐司机调转车头,拉着徐世昌又回到了江苏会馆,好在问题不大,倒是不必往医院里送,这一方面是医生的诊断,另一方面也是徐世昌自己的要求,现在这个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踏进医院半步的,张謇就是在医院里去世的,徐世昌心里有阴影,他怕一旦进了医院就再也不能直着出来,所以,他宁可在这江苏会馆的客房里打吊针,也不愿意让人把他送去医院住高级病房,让人当作病人看待。

    虽然不愿进高级病房,可是这专科大夫却是不离身边,而这江苏会馆的掌柜现在就等在客房前,专门为这名京城名医跑腿,大夫叫茶,掌柜亲自端上来,大夫嫌热,徐世昌又怕着凉,那么也由会馆掌柜拿扇子为大夫扇风,这叫一个殷勤,只是却不是为大夫献上的这份殷勤,而是献给徐世昌的殷勤。

    好在徐世昌的血压终于降了下来,大夫留下护士看护,然后就告辞了,这江苏会馆的掌柜这才得闲,在天字一号房门前的茶桌边坐下喘了口气,正吩咐伙计给他端来凉茶时,却见一辆豪华轿车在会馆前停下,那车前悬着白绫,显然也是参加张副总统移灵仪式的汽车,于是掌柜不敢怠慢,急忙站起身,抢出门去,不过还是慢了一步,那车门已被司机拉开,车上走下两名臂戴黑纱的男子,一名老者,一名中年,那老者掌柜的倒是认识,正是名震九州的金融钜子邹廷弼。

    “邹老爷,您回来了啊。”

    会馆掌柜急忙打招呼,也是非常殷勤,他原本就是茶馆掌柜出身,这奉承客人的技巧那是娴熟的很。

    “徐老怎样了?血压降下来了么?”邹廷弼问道。

    “降下来了,现在正在打吊针。我去给您通禀一声。”

    会馆掌柜说完,转身就奔进会馆,去向徐世昌禀报邹廷弼赶到的消息。

    等会馆掌柜离开,熊成基小声询问邹廷弼。

    “原来,你要带我见的这个‘关键人物’却是徐东海。”

    邹廷弼点了点头,向左右张望片刻,然后说道:“这里恐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进屋再说。”

    两人说话间的工夫,那名会馆掌柜又匆匆奔了出来。

    “两位,徐老爷有请。”

    熊成基和邹廷弼跟着掌柜走进会馆,并跨进天字一号房,进去之后,熊成基先扫了眼屋里,发现这里还站着另外两名熟人,分别是总统幕僚长饶汉祥、国会参议员周学熙,他们也与熊成基和邹廷弼一样,参加了张謇的移灵仪式,但是却先走一步,因此比两人先到会馆,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一名护士和一名徐府仆人在场,而徐世昌则躺在一张铺了熊皮的躺椅上,正在打吊针。

    “坐,随便坐。”

    见熊成基与邹廷弼进来,徐世昌抬了抬头,点了点,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吩咐仆人为两人准备凳子,就在他左手边落座。

    “护士小姐,这里有我们看着就行了,你先下去休息一下,也累了半天了,我让会馆给你准备休息的地方,等这吊针快打完,我们就叫人去喊你。”

    周学熙几句话就将护士打发走了,而后又将会馆掌柜支走,那名徐府仆人也走到门外,就守在门口,方便屋里几人说话。

    “徐老,当年宋钝初先生在京遇刺身亡,那件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关外八旗干的?刚才邹先生跟我谈起此事,似乎此事另有隐情,而且徐老似乎知道?此次冒昧造访,打搅徐老清净,只是为了弄清楚此事。”

    既然这里已经没有闲杂人等,熊成基立刻开门见山的问了一个问题。

    “唉!此事已过去了许多年,我本来一直憋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不过这几天里,我是翻来覆去的琢磨当年宋钝初遇刺身亡那件案子,越想越是觉得不能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昨天夜里,跟学熙、汉祥闲聊时,他们偶然间提起当年的宋钝初遇刺案,我终于是忍不住了,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们两人,不想他们居然又告诉了邹老弟,而看样子,邹老弟现在似乎又将那件事的原委告诉了味根你,那么,这个时候,我再欺骗味根就显得有些自私了,反正我现在也是一把年纪了,还是趁着能说话的时候告诉你,怎么说你也是宋钝初的关门弟子,理应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只是事情已过去多年,似乎已没有必要追究下去,何况真相到底如何,我也没有确实的定论,一切只是我的推测。”

    徐世昌先是叹了口气,罗嗦了几句,然后言归正传,谈起了当年那件宋教仁遇刺案。

    “那还是在当年南北之战豫南决战之后,当时,联合阵线在河南击溃北洋军南进主力,北洋局面一时竟有全面溃败之虞,此时,袁项城又突发急病,而且一病不起,作为北洋元老,当时只能由我出面收拾残局,一方面整顿北洋军,准备再战,另一方面则寻求与联合阵线方面进行和谈,而当时,联合阵线方面派出的和谈代表团的首脑正是宋君钝初。

    本来,我与宋钝初的谈判进行得比较顺利,英国公使也从旁协助,眼见南北即将统一,可是偏偏这个时候,在北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旗人因不满共和,而发生暴动,在城内各处煽动,同时劫走了清室废帝和废摄政王,而在暴动中,日本使馆的外交马车遭到机枪扫射,几名日方外交人员死伤,进而引起了外交争端。

    与此同时,在南京也发生了北洋南进第一军的内讧,为了争夺东南巡阅使的职务,两派军人发生战斗,使城内和平居民遭受重大伤亡。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促成了国会的‘总统弹劾案’,而当时,袁项城已逝,我刚刚正式接任民国大总统不过两天时间,而赵振华也随后宣誓就任民国副总统,在这个时候,国会突然发起弹劾总统案,这摆明了是冲着我来的,由于议员们气势汹汹,而且国会基本上控制在联合阵线手里,这样一来,一旦国会发起弹劾,我只能辞职,虽然我曾试图挽救局面,可是不想宋钝初却突然遇刺身亡,局面既然已不可挽救,那么,为了避免尴尬,也是为了避免国家再次陷入混乱,我决定主动退出,于是向国会递交辞呈,并推荐副总统赵振华继任总统,这样一来,短短几天之内,形势突变,联合阵线不仅控制了国会,而且也控制了总统府,这样一来,在那次南北大战中,联合阵线是大获全胜,而北洋则是一败涂地,而且就此一蹶不振,直至瓦解冰消。”

    听到这里,熊成基有些奇怪,见徐世昌停顿下来,于是说道:“弹劾总统案,我也知道经过,那是黎宋卿和汤济武秉承赵振华意志进行的一场政治斗争,完全符合宪法程序,只是不明白,此事与宋先生遇刺身亡有什么关系?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徐老向国会正式递交辞呈并拍发通电之前,宋先生就已经被人暗杀了。”

    徐世昌点了点头,接过周学熙端来的一杯茶润了润喉咙,然后继续讲述。

    “没错,宋钝初遇刺身亡,与这件国会弹劾总统案有直接关系,可以说,宋钝初就是因为弹劾总统案才被人刺杀的,而我事后分析,刺杀宋氏的人最有嫌疑的只能是赵振华。”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可是听到徐世昌这么说,熊成基还是吃了一惊,连忙追问。

    “为什么徐老会这样认为?宋、赵二人同为联合阵线领袖,按照联合阵线组织纲领,宋先生是赵振华的部下,怎么可能是赵振华派人刺杀了宋先生呢?”

    “宋、赵二人那是貌合神离,宋钝初一心建立宪政体制,而赵振华一心谋求大权独揽,两人根本就是南辕北辙,怎么可能长久合作?他们当时之所以合作,主要是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北洋,一旦北洋倒下,两人的决裂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在我看来,即使当时宋钝初不死,以后也是要死的,只要他坚持他的宪政理想,就非死不可,因为赵北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挡住他的掌权道路。

    其实说起来,宋钝初是因我而死,当时,国会酝酿发起总统弹劾案,我见联合阵线在国会里声势浩大,恐难以抵挡,于是派人请宪政派领袖宋钝初去总统府议事,当时国会还在南方,而宋钝初因为南北和谈的事情则留在北京,因此宋钝初立即到总统府与我谈判,协商如何摆平国会,宋钝初是联合阵线高级干部,而且还是宪政派精神领袖,自然希望能够利用这个机会扩大联合阵线和宪政派在政府各部的力量,而北洋方面又担心我会被弹劾下台,从而使北洋失去团结,因此,在这次谈判中,北洋做出重大让步,让出了好几个部的总长和次长职务,而作为交换,宋钝初也答应,利用他在联合阵线宪政派中的影响,说服议员,阻挠总统弹劾案的通过,以此挽救我的总统地位,但是没等他开始行动,就在谈判结束的当天深夜,宋钝初就被人刺杀在旗人聚居区,刺客行动之快,消息之准确,只怕就是潜伏在宋钝初身边的人,宋氏一死,国会通过弹劾案的可能性更高,如此一来,我不退也得退,左思右想,最终决定主动退出,将总统宝座拱手让给了赵北。

    现在想来,赵北之所以要派人刺杀宋钝初,恐怕就是一石二鸟之计,一方面可以阻止宋氏协助我维持总统权力,进而夺取总统宝座,另一方面则可以除掉联合阵线内部潜在的政治对手,防止今后宋钝初跟他捣乱。这是我想了这许多年才得出的结论,或许只是猜测,但也或许就是真相,至于信与不信,味根可自己琢磨。”

    徐世昌这番话讲得也是惊心动魄,不过说完之后,熊成基却眉头一挑,问了一句。

    “空口无凭,徐老讲的这些,可有证据证明?这毕竟只是徐老一面之辞。”

    第1023章 图穷匕见(上)

    这间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徐世昌闭着眼睛,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熊成基则盯着徐世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神情严肃,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至于这间客房里的其他人,也都闭紧了嘴巴,没有轻易接过话茬。

    熊成基质疑徐世昌刚才的那番话,这也是有道理的,毕竟,宋教仁遇刺案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当年,那件刺杀案就是一桩悬案,刺客没有踪影,幕后的主使者也不能肯定是哪一方势力,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是当年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只怕现在也早已湮灭于历史长河的滚滚波涛中了,想再找到什么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明是赵北策划了宋氏刺杀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熊成基问徐世昌要证据,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宋教仁是他的恩师,赵北是他的旧友,虽然熊成基与赵北之间的关系早就因为在宪政上的严重分歧而出现裂痕,甚至出现隔阂,但是毕竟,赵北已在四年前实践了他的承诺,不仅提前结束了训政状态,而且还政于一个民选政府和国会,仅此一点,熊成基也足以对赵北另眼相看,赵北现在谋求政界复起,这是另一件事,虽然熊成基也担心他再次执行训政,但是目前,熊成基却不能因为他的怀疑而对赵北进行敌视,更何况,赵北已答应与他进行一笔政治交易,在这种情况之下,熊成基确实很难相信徐世昌刚才说的那番话。

    立场决定观点,屁股决定脑袋,现在,徐世昌本人就是个大财阀,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在中国实业界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北洋财团,而此刻,站在这间客房里的多数人也都是财阀,或者财阀的政治代表,在这种环境之下,在这种气氛之下,徐世昌突然说当年的宋教仁遇刺案是赵北一手策划的,这种话确实很难让人相信是实话。

    赵北现在已经明确表示,一旦他当选下届总统,一定会采取有力措施压制财阀的势力扩张,保证底层国民的生活,从这一点来看,这在场的多数财阀、政客都完全有理由站到赵北的对立面去,徐世昌为什么就不会站到赵北的对立面去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对于这些财阀来讲,没有什么能比他们的财富更重要,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资本为王的世界,在这个世界,财富决定一切,财富就是一切,社会地位、政治权力都建立在财富的基础之上,为了追求财富,财阀可以出卖一切,包括这个国家,在资本面前,是没有国界的,国与国之间的斗争,实际上就是财阀之间的斗争,至少在这个时代,这一点表现的格外强烈。

    现在,赵北要来限制财阀追求他们的财富王国了,那么,财阀们不狗急跳墙才叫奇怪呢。

    熊成基从政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对于政治黑幕,他也很了解,所以,他才不会轻易的相信徐世昌的话,他甚至怀疑,邹廷弼将他带到这江苏会馆,这目的就是为了离间他与赵北,使他再次坚定反对赵北的立场。

    “唉。宋钝初遇刺案已过去了二十多年,当年我就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可以证明我的猜测,现在,你问我要证据,我怎么可能拿得出来呢?当年,我与宋钝初进行政治交易,倒是签过字据,可是那份字据也早就被我烧掉了,不然的话,倒是可以给你看看,当初为了平息国会弹劾总统案,北洋做了怎样的让步?而宋钝初又做出了怎样的承诺?那样的话,你就不会怀疑我信口雌黄了。罢了,罢了。我就说这么多,你愿意相信也好,不愿意相信也罢,总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都跟你讲清楚了,该说的都说了,我这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以后也可以睡安稳觉了。好了,我乏了,味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缉之,替我送客。”

    徐世昌睁开眼睛,看了眼熊成基,说了几句,然后吩咐周学熙送客。

    熊成基无奈,只能告辞,与邹廷弼离开江苏会馆,周学熙送他们上车之后,站在车窗边,对两人小声说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