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并不赶时间,老老实实苟几年,就当放假了不好吗?……老年人的生活,可经不起折腾了。

    再者,赵修石这些条件说的都对。

    但有两个问题——

    一则,胥州和司州之间还隔了那么老大一个几蓟州,赵修石想要投靠,总不能就这么大大咧咧借道过去……也要人蓟州太守肯借啊……二则,虽然如今中原腹地风起云涌,两个皇帝、十多个地盘主,但人家秦将军如今兢兢业业地守着北疆,一点掺和着破烂事儿的意思都没有。

    要是前者还能克服克服,那后者可就……

    赵修石斩钉截铁道:“安国公为皇帝所害,秦将军身为安国公义子,怎还会一心一意效力朝廷。”

    时越嘴角抽了抽:那孩子可从来没有一心一意过……

    ——而且“义子”?

    他记得自己不是和秦洺断绝父子关系了吗?

    具体理由是什么,他也记不太清楚了,总归是个借口。但当时这事儿他故意闹得挺大的,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该信的也都信了,当然也包括秦洺本人……

    时越现在想起小秦洺跪在门前不吃不喝的情形,所剩不多的良心还隐隐作痛。

    但是……活着,总归是最要紧的。

    那边赵修石笃定道:“安国公定然是为保秦将军,才故意这么做的。”

    时越听见这话,忍不住看了赵修石一眼。

    ——你这脑袋瓜子,怎么不分点用在处置政务上?

    第24章 故去多年的摄政王09

    大昭数百年积累,皇宫自然富丽堂皇、金光耀耀。

    站在大殿之外,仿佛外面的乱世都只是幻象,皇城还是这世上权利之中心。

    而宫城之中,隐隐歌舞声传来。

    含光殿中,身着明黄衣袍的青年正单手撑着下颚,眼眸阖着,垂下的睫毛也遮不住他眼底的青黑之色。

    不过,他相貌极好,脸上这些憔悴之色,也能叫看见的人生出怜意了。

    只是……这世上,怕是没有人敢“怜惜”这位。

    旁边的内侍察觉到这位的呼吸渐渐悠长,连忙抬手挥了挥,示意那些舞女歌姬退下。

    众人都是训练有素,退下去时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虽已入春,还是稍有些冷,但是喜公公可不敢给这位披点什么上去。无他,实在是这位主觉太轻了,别说披件衣裳,就是现在稍微有点动静,都能把他惊醒了。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陛下小时候觉可多,每日早晨挖都挖不醒,逼得安国公生生把早课从皇子一惯的寅时改成了卯时。就这样,有时候还要安国公亲自来叫。

    以前啊……

    喜公公想着,不由出了神,他想着,却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唤回了神。

    他稍稍抬了眼去看,却看见陛下正打着颤……

    喜公公知道,那绝不是冷的。

    他动也不敢动,连呼吸声都放缓了。

    果然,不过一会儿,就听见陛下呓语“皇父”“我错了”“不”……

    断断续续的、但是里面的意思却足够让人明白。

    喜公公不是第一次听了,早不复当初那样惊慌失措,他只是越发小心谨慎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在宫里面,想要活下去,总得学会做一个瞎子聋子。

    更要紧的是……

    ——不能有良心。

    喜公公面无表情的敛下眉眼。

    “含光殿”啊,当年也是含光殿。

    *

    元行慎在做梦,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这个梦境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已经足够他清楚自己在梦中了。

    但是,他还是恐惧,还是害怕。

    和梦里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他看见那人“毫无所觉”地拿起了那杯酒。

    不、不是什么“毫无所觉”。

    不过是梦里那少年这么觉得。

    但现在……

    在一次又一次重复的梦境中,他对那人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那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分明察觉了什么,但是他眉头皱了皱,却最终喝了下去。

    然后……

    那少年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元行慎有点想笑,少年那么拙略的表演,皇父会看不出来?

    事实上,看不出来的是他才对。

    他看着皇父又开口,问了那少年几句功课。

    那少年的心思如何在这上面,答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

    但……他平素在皇父面前,多是这个“蠢笨”的模样,所以,这次的回答倒是不显得多出格。

    皇父这一次才是真正皱起了眉,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叹息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元行慎想问他,想问问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这次一定听话……一定好好地听话。

    可这是梦……这只是梦……

    他开不了口,他只是看着那少年眼神闪烁、坐立不安。

    他有点想笑,少年那点道行,就连现在的他都能看得出来,皇父会看不明白?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水滴声,一声一声、均匀得好似在展示时间流淌。

    终于,皇父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他想要站起身来,但稍有动作,整个人便晃了晃,仰面倒了下。

    不管多少次,看见这一幕,他还是下意识地冲上去扶。

    但是……没有用,皇父径直穿过他的“躯体”,倒在了地上。

    他忍不住去看那少年,厌恶、愤恨……

    他恨那少年,最初那段时间的梦境,他甚至会扑上去撕打。

    但是……没有用……

    就如同他救不了皇父,他也杀不了那少年。

    那少年察觉不到这莫须有的“第三人”,他保持着伸手要去搀扶的姿势,眼中茫然、无措、慌张……轮番闪过……

    然后,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动作颤抖、却坚定。

    那少年是膝行着半爬着过去的,元行慎知道他中途绊了一跤,腿软地站不起来。

    ——可就是这样,他仍旧没有放弃。

    多可笑啊……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因为什么?

    只因为几句似是而非的流言。

    ……“那孩子真可怜,虽然说是皇帝,但只是傀儡。”

    他为此惶惑不安,夜夜难以入眠,却全然没注意那人的忧心关切。

    “聪慧、唉……陛下聪慧,可不一定……是好事啊……”

    于是他慢慢变得蠢笨、泯然众人,却没去想想那人为何替他延请名师、又为何带着他在身边日日教导。

    “陛下也快冠礼了,安国公也该还政……”

    “……左右那个位置谁都能坐,不如换一个……”

    ——于是……他亲手杀死了他的皇父……

    *

    他的亲父、亲祖父听信奸妃、任用小人、以致朝堂混乱、江山飘摇……

    他少年时便在皇父面前立誓,绝不效法先帝,定然以之为鉴,绝不听信谗言。

    但……血缘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他的好像天性中便带着怀疑、一点点风言风语便能挑动他的神经,让他打从心底坚信着,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

    元行慎徒劳地去挡,那少年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锋利的匕首直直地插入那人的胸口。

    那少年在发抖、在流泪……但是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眼中有什么东西汹涌而出,元行慎却笑了……笑得惨然又绝望……

    像他这种亲手弑父的畜牲,活该日日受这般折磨!!

    *

    远在康京的事,时越当然不知道。

    他这会儿正带着两个护卫往司州去。

    赵修石投靠秦洺的意图十分坚决,甚至能条理分明地列出一二三四五来,对着时越的质疑,他也一一反驳过去。

    时越要拦,当然也能拦住。不过,他觉得没有必要。

    时越跟随的开国之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长处,要是把秦洺和他们比较,也能混个中上——对自己教出来的孩子,时越足够信任。

    他只是不想秦洺和元行慎直接对上,谁知道天命之子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大人,咱们进城吗?”叫张贯的护卫问道,他顿了顿,又解释,“要是赶一赶,说不定天黑之前,能到下个城,但要脚程快些。”

    三个人是赵修石派去秦洺那的使者,时越抱着去看看儿子的心态,主动请缨,至于那两个护卫,是赵修石塞过来的。

    按他的说法,“秦将军那比这胥州肯定好,哥你这次过去,直接跟着秦将军干吧……我没什么大志向,哥你跟着我,实在是耽误你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