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夜色亘古。

    但长夜有火。

    ……

    马车走到边境线的时候,驾车的人忽然勒住了马儿。

    车里有人说话,声音有些虚弱、但那笑意倒是明朗:

    “大档头,后头还跟着追兵呢,咱们把人家小汗父子俩灭了口,可还有大汗的那许多侍卫呢。被追上了、怕是要砸碎了骨头喂猪。”

    斗笠被人掀了起来,底下露出大档头的脸。他靠着车壁,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尽管车里的人看不见。

    “已经到边界线了,咱家送个朋友,马上就启程。”

    他起身,宽大的袍袖泻下来,一点雪白沿着他的胸膛、腰肢、长腿,交缠着亲昵地滑落而下。

    白蛇落在地上,歪歪头看着他。

    大档头俯身伸手,怜惜地在它眉心一点。

    他半跪下身子,飞挑眉目竟散了那妩媚的凛冽。

    声气里全是温软,像是眷恋、像是惜别:

    “我到家了,你也该回家了。”

    “这一路谢谢你,人心险恶,在你的自在山谷里遨游,往雪山更深处走。”

    “永远不要再见世人。”

    白蛇盯着他好一会,忽然吐出颤抖的红信,一寸寸摩挲过他的脸颊。大档头的唇颤了颤,伸手抚了抚它的脊背:

    “也许此生不复再见了,但我朋友不多,我会记住你的。”

    白蛇在他下颚蹭了蹭,望向他,看了最后一眼。

    那是来自自由天地的告别,它毫不犹豫地陪他来,也决绝的离开。

    它拧过身子,匍匐进荒草里,像一道蜿蜒的雪痕、眨眼消散在广阔寒天里。

    大档头望着白蛇消失的天际,那里似乎有人朝他挥了挥手。

    但他定睛去看,那里只有荒烟浮动。

    身后又传来那个声音:“没给你的朋友取个名字?”

    大档头俯瞰着没膝的荒草,摇了摇头:

    “它们是天地孕育的灵物,人不配为天地命名。”

    他复又盖上了斗笠,坐回车前,一抖缰绳,唇边勾起陌上花开般的笑:

    “走了,回家。”

    马车碾过荒草,车辙印延伸向天际的垂云。

    云天之下有城关,城关之后,是乡愁的解药。

    ……

    深夜,东宫。

    太子剧烈的咳嗽声回荡在寝宫的时候,天上的雨却停了。烛火星光般浮动在铜枝立灯上,摇曳得人眼目晕眩。

    宫人们急惶惶地端着汤药过来,姬倾接过,亲口尝了、才半跪在床沿,吹温了递过去。

    太子却没有动。

    宫人替他擦了唇边湿漉漉的血痕,他急促地喘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开口:

    “姬倾吗?”

    “这样黑,你不点灯会不会摔着……”

    就着热水拧着帕子的宫人微微一怔,下意识说了句:

    “太子殿下,烛火不够亮吗……”

    他话音未落,对上了姬倾的眼睛。

    那眸子沉下去,眼睫却飞着锋利如刀的薄光。宫人心里一惊,忽然明白过来,惨白了脸要跪下来,但姬倾缓缓抬起了一只玉白的手,压在了唇上。

    一刹那,他毛骨耸立、却噤若寒蝉。

    姬倾望向太子,沉默了许久,刚要开口。

    却是太子抢了先,他唇边牵起的笑容苦涩而清浅:

    “啊……姬倾,我看不到摇光回家了。”

    姬倾的唇动了动,终是垂下了眸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子艰难地抬了抬手,在虚空中晃了晃,最后他只是静默的笑: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呀。”

    第38章 徇香正南坊黑窑!你们去找一个背着长……

    “老伯, 您确定、这里是山神庙?”

    司扶风目瞪口呆地站在田埂上,面前是一大片饱满的芦菔。昨个夜里打了霜,那芦菔秧子一片片没精打采地垂下来, 露出一小截的白胖根茎却在霜晶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那发鬓斑白的老农伸手便拔了一个出来,就着衣裳擦了擦、咔擦一声咬下一口,指着那一路延伸往崖边的开阔田地, 费力地嚼着芦菔、抹了把脸:

    “这山上几十年里也就一座庙,后来叫人放火烧了,这地咱们就分了。我这种得是芦菔,你俩再往前头, 还有番薯、黄芽菜、山药蛋子,你俩想吃啥、随便摘,给咱们点辛苦钱就成。”

    司扶风啪一声拍在脑门上,闭着眼摇头。柔训迟疑的声音从面纱下传来:

    “扶风, 要不、我陪你再往前走走?”

    司扶风仰头望着天, 深深叹了口气, 最后无可奈何的谢过老农,两个人手挽手沿着田埂往前走。柔训走得摇摇晃晃, 司扶风要伸手扶她,她却笑得开心:

    “像在走独木桥似的。”

    司扶风便陪她一起跳着玩,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到了崖边,果然如老农所说, 满地的庄稼菜瓜, 偏生没有一点断壁残垣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