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凉挑眉:“我未求签,此言何解?”

    将符纸折成三角形,放入镶金边的红色布包,小道士把平安符递给张玉凉,笑道行了道士之礼:“天机莫测,不可探听,公子且回吧。”

    张玉凉听得云里雾里,却不好追问,回礼后攥着平安符离开。

    走出几步,他突然顿住脚步,转身望向解签处。然而先前他所在之地却空无一人,唯有一株系满红线的柳树,迎风舒展枝条。

    回想方才与小道士的交谈,张玉凉升起一种宛在梦中之感。

    奇缘?

    不知为何,这两个字让张玉凉第一时间想起了程澹。他的团团是他此生独一无二的邂逅,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思及至此,张玉凉握紧平安符,快步向马车停靠之地走去。

    ……

    马车里,刚刚睡醒的程澹正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发呆。

    是的,是双手,而非双爪。指节修长,肌肤细腻,还是一双漂亮得不真实的手。

    这代表他从猫变回了人,原因不明。

    “喵……咳,老天爸爸,这是什么情况?”

    程澹苦着脸挠头,不慎碰掉了什么,一头长发蓦然倾泻而下,披散在玄色衣衫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倒不是他乐意一直当猫,而是作为猫的他才能一直陪在张玉凉身边,完成老天爸爸的任务。更何况,他早已习惯了当猫时饭来张口的生活,突然让他以人类身份融入这个世界,实在是有点难为他。

    张玉凉和盈风若是发现“团团”不见了,这俩猫奴会疯吧?

    上回程澹只是跑丢了一个时辰,张玉凉就急了半夜,做了半宿噩梦,何况这次是毫无征兆的消失。如果让他们发现“团团”不见的同时他出现在了马车里……

    凉凉。

    思及至此,程澹嘴角一抽,烦躁地将头发甩到身后,一转眼,冷不丁与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车门处的张玉凉四目相对——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任张玉凉再聪明,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自家的马车里看到一个美丽的少年。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散发着荧荧微光。皮肤却白得像霜雪月色,被阳光照耀时竟如同将要融化一般,不似寻常人,倒像一抹虚幻的影子。

    他的眼瞳是浅浅的褐色,犹如两汪泉水,可将日光折射成粼粼清辉,也可容鸦羽般的睫毛在眼底落下漂亮的阴影。

    彼时,他定定地看着张玉凉,神色懵懂,又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令张玉凉如临画中。

    他很美,美得不应诞生于世间。

    饶是以张玉凉的定力,也不禁为他失神了一瞬。

    但很快,对程澹的在意让张玉凉迅速回过神来,冷冷地上前扣住少年的肩膀,斥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张家的马车中?”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肩上传来,程澹痛得倒吸冷气,想也不想便抬起双臂,连着宽大的袖子一齐用力砸在他胸前,在下意识松手的刹那,提起衣摆急忙往车下跳。

    程澹穿着厚重的广袖长袍,行动迟缓,张玉凉只需一伸手便能将他拽回来。

    但张玉凉没有。

    他怔怔看着程澹颈间露出的银铃铛,心中掀起滔天骇浪,不知该作何反应。

    突然出现的少年、带着他送给团团的银铃铛的突然出现的少年……

    在车外响起的银铃声清亮悦耳,落在张玉凉耳里却如惊雷阵阵。

    环顾车内,张玉凉不见小黑猫的身影,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到少年原本所在之处,定格片刻,随即转向掌心攥着的平安符。

    小道士方才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他近日将遇奇缘?

    ※※※※※※※※※※※※※※※※※※※※

    注: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辛弃疾。

    文中为截用。

    第11章 踏红

    程澹跳车到一半,忽然脚下踩空,一骨碌滚了出去。

    等他晕乎乎地抬起脑袋,查看自己的状况时,才发觉自己又变回了猫。

    老天爸爸你这不是玩儿我吗tat支起身,程澹瞪了马车一眼,决定回去就抽张玉凉十几个大耳刮子以报抓肩之仇。不料刚刚站起,两只前爪便传来阵阵酸痛,他一时没能撑住,又一次滚了出去。

    这回直接滚到张玉凉脚边。

    “团团!”张玉凉只有一只脚跨下车,看到自家小毛团咕噜噜滚向自己,忙弯腰伸手拦住,然后一把抱进怀里。

    在此过程中,他的双腿几乎是弯曲着劈了个叉,看得旁边的车夫和守卫一愣一愣的。

    心疼地给摔懵了的程澹顺顺毛,张玉凉凌厉的目光扫过做看戏妆的车夫及侍卫:“方才你们可看见什么人从车里跳下?”

    车夫和守卫不约而同摇头。

    “当真没有?”想起那姿容绝丽的少年,张玉凉又用强调语气问了一遍。

    车夫和守卫还是摇头。

    摇完头,车夫还说:“小的只看到公子的猫从车上摔了下去,好像伤了爪子。”

    张玉凉一愣,低头看向怀里,恰好迎上程澹气呼呼的瞪视。

    “……”张玉凉赔笑:“团团……”

    “喵!”

    程澹奶声奶气地吼了一句,赌气地跳出他的怀抱,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走进马车。

    张玉凉见状,心都要疼碎了,忙不迭跟着进去,然后就看到程澹团成一团缩在角落,怒冲冲地支棱着耳朵,拿后脑勺对着他的样子。

    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张玉凉清清嗓子,在程澹身边坐下。见他只是扭过头,并未挪开身子,于是又往他那边坐过去一些,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向他的脑袋。

    被一尾巴抽开。

    为免火上浇油,张玉凉飞快缩回手,苦笑着问:“团团,你总要让我知道你为何生我的气吧?”

    “咪嗷!”都是你的错!

    程澹回头就是一嗓子。

    张玉凉果断认错:“对对,是我的错,那我错哪儿了?”

    这种时候,辩解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老实承认就完事儿了。

    “咪呜!”你凶我!

    “我……我凶你?”张玉凉只觉得一口天大的锅当头盖下,躲都没法儿躲,“我哪里舍得凶你……”

    是啊,他哪里舍得凶团团,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宝贝。

    可他凶了另一个人。

    张玉凉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不自觉下移,落在程澹颈间的银铃铛上。

    与先前那少年戴着的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程澹还未察觉他的怔愣,听他承认了,继续喵,边喵边伸出一只隐隐作痛的前爪,眼中满是控诉之意。

    张玉凉的视线又移到他毛茸茸的前爪上,看的虽是猫爪,心里想的却是那个少年宛如虚幻的双手。

    程澹等着他帮自己揉爪子,却发现他望着自己的前爪怔怔出神,脸上还隐隐流露出几分惊异,仿佛看到什么奇怪的事物。

    于是,程澹刚灭下去一点的火气再度涌上,猛地缩回爪子,“噌噌”蹿到离张玉凉最远的地方,尾巴一卷,脑袋往爪子里一扎,将自己蜷成了一只小炭球。

    我,程澹,就算是从马车上跳下去,失去再世为人的机会,也绝对不会理张玉凉了!

    张玉凉回过神来,便发现他家团团彻底不理他了。

    哦豁。

    完蛋。

    盈风办完事心满意足地回到马车上时,就见程澹蜷在角落里,而自家处变不惊的兄长隔着数丈距离百般诱哄却无济于事。

    偶偶尔他想靠近一些,程澹甩甩尾巴,便把他吓得又退回原位。那副无计可施的苦笑模样,令盈风一见便不由得笑出声来。

    “兄长做了什么,竟惹团团这么生气?”盈风轻轻松松坐到程澹身边,将赌气不理人的他放到腿上,一下下温柔地顺毛。

    程澹不许张玉凉靠近,对盈风却不抗拒。

    张玉凉羡慕地轻叹道:“唉,我刚刚……凶了团团一句。”

    “兄长?凶团团?”盈风惊讶地瞪大眼,“红藕只说了一句团团的坏话兄长便将人赶走,你竟然会凶团团?”

    张玉凉张口欲辩解,想了想又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如果团团就是刚才那个少年,是小道士口中的奇缘,他希望只有自己知道此事。

    “是我太着急了。”无奈摇头,张玉凉的目光再次飘到还在生气的程澹身上,“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