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春往,几载寒暑,人们已经渐渐遗忘了这位皇女,觉得她剩下的后半生,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谁都没想到,她居然和仲博简暗中一直都有联系,甚至能让仲大将军不管自己的仕途、家人、豁出一切去帮她。

    裴青轲久不来此。

    二皇女府仿佛一个认知错乱的孩童,不知气候变化,外界正是酷暑,这里却像是深秋般寂寥,树叶稀稀拉拉缀在枝丫上,泛着黄,下一刻就要落在地上,与大地融为一体似的。

    府里侍候的人本就不多,此事之后,已被悉数带走问责。

    二皇女独自一人,正在那颗老树下的石桌旁,看一本书。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来人时,像是见到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怀念地笑了起来。

    “六皇妹,别来无恙啊。”

    裴青轲在她对面坐下,道:“你若不折腾,你我确实都可以无恙。”

    二皇女幽幽问道:“是我要折腾吗?当年是谁算计,将我困在着暗无天日的皇女府里,再不能出去,是谁?”

    裴青轲坦然承认,“是我。”

    二皇女将书倒扣,侧眸不看她,问:“只因为我……喊了那一声‘二皇姐’?所以你便要报复我吗?”

    二皇姐。

    这三个字,大约是一切的开端。

    在那之前,裴青轲从来没有独自出过丰都,她久居皇宫,地位虽然比不上受宠的几位皇女,却也不差,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她知道母皇不算是个好皇帝,但也不是个残暴的人,还算过得去,再说这一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对皇位没有任何兴趣。

    只想早日出宫立府,自由随性地活着。

    直到述苍将她带出丰都,将斐朝百姓的一切□□裸地展露在她面前。

    国将不国,民将不民。

    皇宫的安逸奢靡仿佛还在近前,寻常人家的穷苦便撞进了眼中。

    于是从述苍手中逃出来以后,她没有去找官府、没有求助任何人,独自一人北上,强迫自己看遍了这从前从未放在心里的山河与百姓。

    历经千辛万苦、人生百态后回到丰都,从前那个对一切都不太在乎、向来不争不夺的六皇女变了。

    她是皇室的人,生来就有责任。

    看见了一切,就不能再封上双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大斐需要、应该、也值得有一位仁君、一位爱重百姓、心有公正的仁君。

    不是看上去温厚仁德、实则为己自私的二皇女、不是懦弱无能的三皇女、不是视人命为草芥的七、十皇女,甚至不是她自己。

    那个人是逐渐长大愈渐合适的裴允泽。

    所以她可以不计一切代价,背负任何骂名,送她登上皇位,只为还斐朝十三州数千万百姓一个盛世。

    报复?

    不。

    从来都不是报复。

    只是她不配那个位置而已。

    裴青轲将一个精致的青色裂纹小瓷瓶放在桌上,贴心地打开,道:“皇姐觉得呢?”

    二皇女目光落在瓷瓶上,没有多少停留,抬手敲敲书脊,“回忆过去是件痛苦的事情,尤其对被囚禁的人来说。但我除了回忆,还能做什么呢?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有时候会后悔,当时若是我认了,被抓了,再回来会不会就不会树下你这个敌人,凭我们那时的关系,你说不定还会帮我……”

    若是如此,裴青轲道:“起码不会害你。”

    没有江州到丰都的那程,是谁做上那个位置,和她都没有关系。

    “那便足够了,她们不是我的对手,不过……”二皇女笑了声,道:“谁知道呢,这世上没有如果,五年前,我很恨你,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五马分尸,现在……”

    她语气平静,没有波澜。

    人心就那么大,把巨大的仇恨压扁了、砸实了放在心里,才能放得更多。

    外表不露痕迹,只有自己知道其中有多少值得诉说、在夜半让人咬牙、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的过往。

    “现在也和从前一样,我衷心的希望你,不得好死。”

    二皇女站起身,望向困了她整整五年的四方天地,缓缓勾起唇角。

    她回身,拿起桌上瓷瓶一饮而尽,“我输了,就是可惜了三皇妹……”

    但裴青轲……你也没赢。

    剧毒见血封喉,裴青轲不知道是先听到瓷瓶碎裂的声音,还是先看到了委顿在地、重重砸在石子路上的身体,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二皇女倒在地上,气息尚还未绝,看着裴青轲,断断续续道:“没想到我……我临死前,居然做了回、回好人……”

    好人?

    裴青轲起身,走到她身旁蹲下,皱眉问道:“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