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皇上离开的时候,太后才说了一句:“你凡事较真入心,非保养延寿之道,以后还是万事看开些的好。”

    皇上也只当太后在阴阳怪气,怨怼自己不肯宽容十四,甚至咒自己短命,便直接拂袖而去。

    之后的一日,太后便不肯见人了,无论是皇上还是皇后前去请安,她都以身子实不痛快不能起身而不见。

    皇上打发太医再去诊脉,太医更没进去门。太后身边的嬷嬷只道,太后说自己是发作了老病,喝着老方子便可。

    其实皇上也是这样觉得的,毕竟太后说着头疼起不来的时候,实在太多了。

    于是也就没理会。

    现在想来,太后的话似乎另有意味。

    怡亲王就见皇上沉思片刻后,急宣苏培盛:“你这就去趟永和宫,问问贴身服侍太后的宫人,有无要面圣者。”

    皇上想起,自打太后薨逝大殓后,他便将自己关在养心殿,贵妃都不见了,何况后宫旁人。

    或许也有想求见自己而不能的宫人。

    很快,苏培盛就带来了永和宫一位老嬷嬷。

    ——

    时间且倒回五月初。

    说来也巧,端午跟皇后千秋相隔不过十天,算是五月里两件大事,且都算是节庆喜事。

    那些日子,太后便一直想借这两件喜事,请皇上放了十四出来。就算不能完全放了他,起码也让他回京见见妻儿和自己这个额娘吧——拖赖十四爷自己的倔强,入宫后不回家不进宫,非要往景山去哭灵,然后就把自己哭到了陵寝处走不了了。

    而皇上一直未允准。

    及至皇后千秋,皇上才松口允许十四福晋带着幼子往景山去一趟,探望十四半个时辰。

    那封信,就是十四福晋贴身带出来的。

    且说五月初,正是西北军功论定的时候。

    十四爷虽被关在景山,但到底贝子爵位还在,再加上亲娘是太后,亲哥是皇帝,所以旁人对他也不敢不敬。有许多人甚至还觉得十四爷光辉的时候在后头,故而不乏景陵的管事和下人讨好他。

    外头的消息,十四自然也就能知道些。

    当他知道西北功劳已定,年羹尧和延信都升官加爵,而自己两手空空时,其愤怒便可想而知。

    这样的愤怒,就化成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书信。

    可以说,八爷一手埋下的线终于显露出最后的威力:从为西北军功请赏开始,进一步挑起皇上跟太后之间的冲突,到如今激怒十四爷,令他对皇上的怨怼到达顶点,以至于亲手写下书信交给太后为止,全都按照八爷的设想来走。

    只是八爷也没想到,太后居然会骤然薨逝。八爷听闻此信,还在府里惊讶呢:太后在先帝爷后宫呆了几十年,能从宫女混到太后,不应当是这么经不住事儿的人啊。

    他还等着太后收到信后,气怒交加跟皇上闹一场大的,让皇上焦头烂额,甚至进一步名声受损的,没想到太后居然直接薨逝了。

    于是八爷只好改变路线,从太后骤然过世之事做文章了。

    只是八爷并不知道,太后并不是因愤怒气恼而离世。

    收到十四的信函时,太后是很欣喜的。她想要回信告诉十四,你看,皇上对你已经心软了,这会子允许你的福晋去看你,下次就会允许你回京城,慢慢的就都好了。

    但当她打开那封信的时候,不由遍体生凉。

    十四的信里,没有一点对皇上允许妻儿见他的感激,甚至也没有关心她这位近两年不见的额娘身子好不好,其信函中只充满了激烈的怨恨。

    他对皇上这位兄长没有一丝的敬畏,除了恨意,只口口声声道:他不能关我一辈子,到时候我把额娘接出来奉养。额娘也不想做太后不是?那咱们就不做,叫他在宫里自己做一个众叛亲离的皇帝,也让天下人瞧瞧!

    太后才看清,十四对自己的亲兄长,对当今的新帝,竟然是这样的不敬和怨恨。

    这些时日,她一直是听旁人说起十四的境遇可怜,也只看到了皇上圈禁了十四就是不肯放。

    可直到十四的亲笔书信递到她眼前,她才不得不看清,十四对皇上实无一点敬重之心。

    这是面对皇上啊。

    太后到底是跟随康熙爷多年的人——要是先帝的皇子们有一个是这种打心眼里不敬的态度,保管都圈了八百回了。

    十四怎么会对皇上这样大不敬。

    太后忽然惊觉,自己是个多么失败的母亲。

    她一直由着自己的心偏爱十四,以至于十四也把太后的偏心当做理所应当,不把皇上当做哥哥来敬重,却又要皇上做个好兄长照顾他。

    为什么十四会这么想,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自己没有彻底把老四当成儿子来疼爱照顾扶持,却又在他当了皇帝后,以太后的身份理直气壮的为难他。

    只因为血缘,所以她与十四都把皇上不能将他们怎么样,当成了理所应当。

    太后想起了她一直回避,拒绝细想的问题:如果皇上是个无情之人,那为什么对十三这么好。

    或许错的,从来不是,或者不只是皇上。

    太后娘娘对着十四的手书,哭到再也流不出泪来了。

    当她觉得皇上对待弟弟严苛无情,须得自己活着保护十四,提着一口气为十四争的时候,太后撑得住。

    可当她突然看清,她自己多年所为,可能才是兄弟不和的缘由,这种灰心彻底打垮了她。

    几十年过去了,她没有办法弥补。

    正如老四所说,他不是能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