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里都是含笑的,在灯光下一氤氲,像是癫狂到极点的人,疯到了顶头上,反而冷静下来。

    芙萝一听脸上都沾染上了几点嫌弃,死了三年多的人,放在棺椁里头,能有多好看?她几乎都能想到那个场景。

    容衍看到她脸上,略有些惊讶,“你不怕?”

    芙萝满脸奇怪,“陛下都不怕,我怕什么。”

    说着又道,“要不然陛下怕一怕,我也跟着来?”

    她对那个舅父也有感情,毕竟对她还是很不错的。不过既然知道了“她”被容征逼死之后舅父的反应,虽然情理之中,但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原先的那些感情也没多少了。

    更何况现在的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她这话说的毫不犹豫,直接让容衍僵在那里,“你……”

    芙萝歪了歪头,满脸奇怪,“我怎么了?”

    容衍定定的望着她,过了小会他突然一笑,他拉着她站在棺椁旁,没有半点放她离开的意思。

    芙萝也不想着跑,既然里头没有尸体,她也无所谓了。

    容衍看着棺椁,帝王的棺椁极其巨大,看起来十分恢弘。

    “我令人私下把他的棺椁撬开,把里头的尸首拖出来。”

    芙萝咦了一声,“费了不少劲吧,好几层呢。”

    帝王棺椁内内外外有好几层,和套娃似得,还别说里头的尸首小敛的时候,还得拿上布条给裹上。然后又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放进去。

    “三年多了,还能看嘛?”她很有好奇心的问。

    芙萝这幅满怀好奇心的模样看的容衍差点直接呛在了喉咙口。

    “掏出来的时候,半点都没有腐烂。”

    芙萝嘴微张,“看来那些方子还真是有用。”

    容衍倒了此刻是真的没话可说了,她不是寻常的姑娘,也就当初看她慌乱了一阵,倒了现在不但不慌乱,反而有一股镇定。

    芙萝知道,帝后小敛的时候,会用特殊的药汤来清洗尸体。不过这个她都只是听说过,也没看过,至于有用没用,那就真的不知道了。

    “我叫人把他给运出去丢了。”

    容衍握住她的手,拇指捏在她的掌心上。

    “我娘没有尸骨留下,他不配有!”

    说着容衍低声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股狠劲,“他当年真应该把我杀了,杀了我也就没有这么多的事。”

    “可是杀了你,这天下怎么办?”芙萝问。

    她很认真的看他,“你不会以为容征他真的可以坐稳这天下吧,他一上来就是对着自家兄弟喊打喊杀,把宗室杀的人丁凋零,他这样的人说难听点就是刚愎自用,要是让这样的人在那个位置上,恐怕天下大乱。”

    芙萝握住他的手,“他做错了很多事,但是唯一做对的是,就是生了你。”

    “但他之前做的那些事,对你的那些所作所为不能抹杀掉。他残忍多疑,刻薄寡恩,这都是真的。”

    芙萝说起来气都不喘。反正先帝死的都不能再死了,给她垫垫脚也无所啊。

    死了的已经不喘气了,但是活着的还要讨生活的嘛!

    容衍垂首听着,芙萝见着他长长密密的睫毛在烛火下轻轻颤动。

    他抬眼起来,眼里满是意外,芙萝望见还觉得不够,“难道你不觉得吗?”

    容衍唇齿微张,对上芙萝的双眼,他长久的沉默下来。

    把生父的尸首从棺椁里撬出来,丢到野外。生养之恩大过天,他这般作为,等于是不忠不孝。

    他不怕的,反正清君侧他都干出来了,更何况这个。

    对她说出来,未免带着一股自暴自弃,可她的反应也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回去吧?”芙萝不耐烦在这里。她是个现实到透顶的人,父子间的家事她不好管的,再说了人死如灯灭,再怎么样,她也管不着,既然管不着,她也就不管了。

    自己过得如何舒服才是最重要,至于她的那个好舅舅……

    这是他儿子做的,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里既然没有尸体,那还是回去吧。”说着,她似乎有些不适,往手心里哈了口气。

    “我的手都冻僵了。”说着她把自己的手直接伸给他看。

    其实手也没冻僵,只不过是没有一直在手炉那里暖着,手自然是冷下来。

    白葱一样的纤细指头就从袖管里伸出来,直喇喇的伸到他跟前来。

    容衍看了她一眼,满脸的不满,除却那股不满之外,至于其他的几乎都没有。

    容衍领着她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事先安排了,又或者其他的,回去的这一路上竟然什么人都没有看见。

    回到帐篷里,黄孟带着宫女过来给她和容衍两个换了衣裳,又送上了热茶。

    黄孟细心,给她送来的是红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