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销毁的感觉很难受。”小孩幽幽飘来一句话:“逃出去,活下去。”

    语毕,小孩消失不见,好像完全没有害人的心思。

    温时不知有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闭眼侧身睡觉。

    吊瓶终于打完,职工准时进来给他拔针头,同时又领来了一个小孩,耳后刻着83。83号大约十岁左右,笑容纯真灿烂,进门主动和温时问好。

    被拔针的行为吵醒,温时敷衍地点了下头。

    一夜无话。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职工端着餐盘走来。

    “吃。”他用命令的语气说话。

    餐盘中只有一块肉,好像是刚切下来,居然还会蠕动。

    温时自从变小后,饥饿感也消失了,这会儿看着盘中的肉只感觉到无比的恶心。

    趁着职工去别的病房送饭时,83号小声说:“你要是不想吃,我帮你。”

    他咬着牙,圆鼓鼓的脸蛋痛苦地皱起,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

    温时沉默了一下:“不用了。”

    熟练地用餐刀把肉切成小块,温时闭着眼吞咽下去。

    搞不清状况前,最好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早餐后,有职工来教他们读书识字,这不是为了提高受教育水平,按职工的话来说,适当的开发大脑也对阻止被感染有好处。

    这大概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刻,念完书,温时被直接拉去实验室。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躺在冰凉的台面,束缚住双手,然后看着一群人在自己身上抽血或者注射各种类型的药物。

    研究人员说着温时听不懂的专业词语,认真记录下数研数据。随后温时被抱去一个透明的玻璃缸,几根管子插进身体。

    一道略微年老的声音说:“别打麻药,我们需要提高他的疼痛耐受力。”

    温时疼得连骂脏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浸泡在药水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感觉身体被掏空’。

    插管的地方太疼,温时只能半阖着眼,不停靠思考其他问题转移注意力。

    游戏是讲究关联性的。计元知和双胞胎姐妹能做献血任务,是因为他们去过质检区,献血前要做切片检查,和质检区的取样做切片有异曲同工之处。

    同样的,录像带和档案任务不会凭空下发,一定也是源于他触发了什么。

    良久,温时用仅存的力气费劲地吐出了三个字:“简清嵘……”

    简清嵘的日记本和录像带有相似处,都在记录大厂职工死因。

    那档案任务会和什么相关联?

    押送人员?从职业身份和进档案室前的对话看,押送人员不是没有可能,温时习惯性想要摩擦着指腹思考问题,结果稍微一用力牵动伤口,忍不住吃痛地‘嘶’了一声。

    他的大脑神经跟着抽搐了一下,等疼痛稍微缓解一些,温时把简清嵘也放进了备选项。

    简清嵘经常来疗养院献血,能利用病毒搞死厂长,而且他私藏的污染源箱体,也是来自疗养院。

    真要说起来,简清嵘和疗养院间存在着更为密切的关联。

    “带他回去吧。”年老的声音发话,预示今天的实验结束。

    温时想看清这人的面孔,然而视线一片模糊。

    “吃。”

    回病房还没休息几分钟,送饭的职工来了,像是知道温时没有力气起来,把肉搅成稀泥强行一点点给他配水灌下去。

    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和身体的痛苦双重叠加,83号是温时唯一的慰藉。

    输液时,他会用自己的小手帮温时轻轻揉搓被冻僵的手腕,温时睡不着时,他会在旁边绞尽脑汁编故事哄着他。有一次他唱歌跑调,温时没忍住笑了下,83号特别激动地光脚跑过来:“你笑了!”

    因为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温时额外养成了玩铃铛的爱好。

    82号的运气很好,一次次的实验中,不但没有像是其他实验体被感染,反而激发了某种奇异的力量。

    直到有一天,温时玩铃铛的时候意外发现,自己能通过声音,短暂地控制住体内有污染源的人。

    “果然是你……”

    铃铛、声音,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铃铛才是触发档案任务的关键,轻轻摸着铜面,温时终于明确该代入谁的人生。押送人员不会通过电梯送礼物,只有简清嵘这个连‘爹’都送的会送他铃铛。

    为了更好地代入对方的心境,温时开始学着简清嵘写日记,内容也朝对方靠近,专门记录鬼。

    他能看到脏东西,疗养院中最不缺的就是死人,温时会仔细记下这些人的死法,还有死后的具体状态。日记本的厚度在不断增加,只剩最后几页的时候,温时手一顿,笔锋划破纸张。

    83号听到动静问:“怎么了?”

    温时垂眼:“没什么。”

    他终于明白了录像带真正的研究价值在哪里。

    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输液日子。

    这一天,83号发烧了,他那双漂亮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开始流黄水。

    穿防护服的职工走进来,不断和同事抱怨着:“大过年的,凭什么我们要被留下来值班?”

    “别废话了,赶紧把83号处理掉。”

    83号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崽,虚弱地呜咽着。

    温时躺在床上,握紧铃铛,押送人员透露过,职工体内也有污染源,所以他可以利用声音阻止关于83号的销毁。

    过年疗养院没什么人,是带着83号逃出去的最佳时机,只不过风险很大。

    “人性……”温时念叨着这个关键词,忽然嗤笑一声。

    占卜这个技能,真的挺坑。

    人性一词,像是在暗示他去救83号,实际并非如此,他需要代入的是82号的人性,简清嵘的人性选择。

    游戏很狡猾。

    先给出逃离疗养院掌控的任务要求,第一个夜晚遇到的小孩鬼也在不停给他施加心理暗示:逃,快点逃。

    实际逃离掌握有很多方法,出逃只是最狭义的一种解释。

    如果自己是这个时期的简清嵘,绝对不会出逃,而是会蛰伏在暗处,了解疗养院的一切,静待时机去掌控它。

    【每个档案都是一段人生。】

    他经历82号的人生,就只能做82的选择。一旦他做了82号没有做过,档案上未曾记录的大事,后果不堪设想。

    83号已经被从床上搬到担架上,温时全程一动不动。

    83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小手,似乎想再帮温时暖暖手腕,他努力哼着跑调的歌曲:“睡,睡吧……”

    温时紧紧闭上眼睛。

    简清嵘的人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救赎,83号根本就不存在,这是任务设定的死亡陷阱,想要引诱自己去救人。

    温时突然觉得莫名讽刺。

    游戏似乎是按照自己遇到简清嵘后扮演的好人角色,塑造了83号,然后让自己来体会简清嵘的心境。

    ……他是唯一一个肯帮助我的人,我很喜欢,但是在关键时刻我还是会舍弃他。

    正如同少年所说

    路上有一朵花,它很美丽,所以你喜欢它。第一次看见小动物,因为没见过你觉得新鲜,也很喜欢,但你会为了一朵花,一只小动物丢掉性命吗?

    答案是不会。

    83号被带走了,不成调的歌声随着门被关上,消失在寂静的走廊。

    同一时间,系统提示音响起:

    “恭喜你完成档案任务,当前探索度上升至百分之七十五。”

    世界由黑暗变成光明,头顶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生疼。

    病床,输液瓶……这些通通消失不见,温时近乎虚脱地靠在书架上,一切仿佛都是幻觉。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档案袋,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份档案。

    牛皮纸的封面,大大写着82号,血红色的字仿佛能透过纸面烙印在眼底。

    为了完成任务,应该立刻损毁82号的档案才对。

    然而温时不知在做什么打算,试图把档案收进背包,发现收纳不进去后,他又放进了保险柜。

    这次成功了。

    门卫鬼忧心忡忡望着他:“没事吧?”

    温时摇头。

    探索度给定的是一个区间,档案任务没有录像带难度大,他最后能拿到七十五的探索度,不出意外是叠加了队友的一份。

    看来计元知也成功完成了献血任务。

    “我消失了多久?”他问。

    门卫鬼:“十来分钟。”

    温时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好半晌,那边才接通,计元知前所未有的虚弱,刚开始甚至说不出一个‘喂’,只能听到喘气声。

    温时:“还好吗?”

    “感觉身体……被掏空。”计元知苦笑着开了句玩笑。

    温时闻言呵了一声。

    他才是那个被掏空的。

    两人没有再废话,开始交流获得的线索。

    “我的任务奖励是见到怪物,任务结束后,我得到一份和怪物相关的资料视频。你可能想不到,疗养院囚禁着一只怪物,食堂的肉就是从这怪物身上割下,而且它还……”

    “活着对吗?”温时在回溯的时光中,每天吃的肉都很新鲜。

    “确切说是在沉睡,而且有苏醒的征兆。”计元知一口气说完,问:“你呢?发现了什么?”

    “简清嵘就是金院长,”温时开口就丢了一个重磅炸弹,“他一直在收集研究各种死亡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