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不好不承他的情,二来,升月门虽与嵬若门交好,可这样长久地住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暮色将近,风飞草长,数只马儿的哒哒声响彻遍野。

    不远处,是漫漫的海潮,海风清凉,拂过众人的面颊。

    师父又去游山玩水了,回升月门的,也只有她们数人而已。

    “灼芜,我也不是故意怪你,你也知道柔初这孩子,心性有些小孩子气,你平日里莫要跟她计较便是。”赵茹谆谆善诱。

    唐灼芜抚着马儿的纯白毛发,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若是她不来害她,她大可以与她相安无事,若是她找上门来,她也只好奉陪一番了。

    赵茹望着这凄迷的天色,似是被触动了什么伤心往事,幽幽叹道:“你们周师姐,现下也不知道在哪里,她也是极有天赋的。”

    唐灼芜的手指停顿片刻,半晌,紧紧捏住了,问她:“掌门,没有去魔教找过吗?”

    赵茹说的周师姐,原本是升月门中一个极有天赋的女弟子,唐灼芜的师姐——周沁雪。

    可这周师姐,在上辈子,唐灼芜是在魔教北阳宫见到她的,若不是她授她泣雪剑法,她也不能那么快从魔教快活洞里出来。

    那时她听说这个久未谋面的周师姐大逆不道,滥杀无辜,叛出师门,入魔教为左护法,与右护法褚籁齐名。

    至于她杀的到底是哪些人,又为何要叛出师门,这些唐灼芜一概不知。

    好像武林中人都对此讳莫如深,缄口不言。

    “上月我们武林大会围剿魔教,我们派人潜入北阳宫,搜寻无果。”

    赵茹的语气中还有显而易见的惋惜。

    “灼芜,明日你们便要启程前往扬州,万事都要小心。柔初她还是个孩子,行事没有礼数,你是做师姐的,必要的时候就代长辈教导柔初,还是要多担待些。”

    每次都是这样,柔初还只是个孩子。

    唐灼芜望着海边的一轮明月,月牙渐显,银白色光辉伴着海潮。

    宽大的,又冷漠的光。

    她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子莫名的酸楚,把她当孩子的人已经永远地葬身大海。

    而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是个孩子。

    她是唐灼芜,能够顶天立地的武林至尊高徒——唐灼芜,不是软弱的、无能的唐灼芜。

    第9章 韩溶

    山泉击石,时闻鸟啼。

    升月门一行人彻夜不眠地赶回门中,初晓时才终于赶到,借着未亮的天色补了个觉。

    唐灼芜独自闷在屋子里,透过木窗看去,天上的月亮依稀只剩下一点浮白,马上就要天亮,她却辗转反侧睡不着,在想上辈子的事。

    毋庸置疑的是,某些事情的发端被打断了,然而某些潜在的危险却并没有消失,譬如拈针手。

    拈针手是久已失传的武林毒招,见者几乎无命可保。而上辈子,拈针手的传人却在解忧山庄出现,并且还要了他师父的命,

    可江湖上谁都知道,拈针手的传人以及秘籍,早就随同蓬莱岛一起,沉入大海之中。

    而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绕指柔也已失传多年。

    无人能敌拈针手,唯有相思绕指柔。

    倘若拈针手传人就在解忧山庄,又为何隐世多年不出?而他又为何要在上辈子把她陷害至如此境地……

    除非——

    “咚咚咚——”

    敲门声骤响。

    唐灼芜开门,认出门外之人是谁时,嘴角勉强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像是回忆起什么难受而又恨之入骨的事情,她涩着声音道:“灼芜参见长老。”

    门外是韩溶,升月门的司正长老,亦是韩卿与的生母。

    唐灼芜微微侧身,把她让进门,韩卿与长得很像她,但那种容貌,放在男子身上,约莫是很好看的,可是放在女子身上,未免就太锋利。

    她可还记得,上辈子韩卿与的骗婚之策,这位升月门的司正长老可有莫大的功劳,若不是她以性命相挟,韩卿与也不会那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灼芜,方才我听柔初说,卿与为你去取药去了,你病好了,怎么不去追他回来?”语气中有呼之欲出的责怪之意。

    赵柔初?她这么晚不睡觉,憋到现在就是为了一回升月门就去告她的状?

    真是辛苦她了。

    “长老,我身子未愈,让柔初去追,可是柔初说什么也不答应,她还怕遇上危险,可是韩师兄他这么一去,也很危险啊。”

    她刻意把声音放得极低,显得她大病初愈,还很是柔弱,脸上是迷惘又无助的表情,似乎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端坐在藤椅上的韩溶神色一冷,眼神刀子似地剐过唐灼芜:“唐灼芜!你够了!方才柔初也是这样与我说的,你撒谎成性,骗得了卿与,还能骗得过我吗?”

    唐灼芜怒从心生,正要出言反驳,忽见窗外有一片黑色的衣角动了动,她马上安静下来,闭口不言。

    可韩溶的骂声还在继续:“……你这个无耻的贱人!狐狸媚子!别以为你仗着我家卿与喜欢你,就可以无法无天地去作践他!”

    她心中暗自腹诽:这话应该她来说才对,他韩卿与别仗着她唐灼芜喜欢他,他就可以任意作践她!

    可韩溶此人,本就十分不讲理,且不知为何,看唐灼芜很不顺眼,时常寻了事端来教训她,好像她唐灼芜有多么多么不堪,配不上她那个宝贝儿子韩卿与似的。

    唐灼芜想起,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说。可当时的她,因为一份喜欢,把自己给硬生生放入尘埃,活生生受了她许多骂。

    甚至就在一月前,她为韩卿与入雪山取续莲回来时,韩溶不但一句感谢都没有,还说她一个姑娘家,不注意形象,整天就会到处乱跑,不像赵柔初一样,会陪在韩卿与的身边。

    她说她不注意形象,还到处乱跑。是,她的手是有很多伤口,有碍观瞻;是没有陪在韩卿与的身边,有些无情。

    难道她做的那些,都不是为了韩卿与吗?为了他在那次魔教围剿之后,马不停蹄地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绝人峰。

    她图什么?她图他无情还是图他无耻?

    她的手曾经也是白嫩的,可雪山上的冰棱一次又一次地划破她的皮肤,她还是在翻找,用一双血肉模糊的手一寸寸去翻开冻僵的土地,去为韩卿与找续莲。

    那时她有想过今天吗?没有的,她只知道她要救的是谁,爱的是谁。

    可如今,她悔了。

    她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黑色一角有些微微的颤抖。

    还不够。

    唐灼芜敛去晦暗不明的神色,凄声道:“长老,灼芜有错,灼芜不该不去找师兄,可你,可你也不能这样说自家门派啊!”

    虽说韩溶方才的确没有提过升月门,可此时她正在气头上,唐灼芜说一句,她便要骂一句,也没有想那么多便直接破口大骂:“升月门?升月门又算得上是什么东西?!”

    “若不是我与夫君二人舍命救人,此刻武林中,还有你们这破烂升月门?!呵呵,想都别想!”

    “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我儿卿与天资过人,要不是你们升月门之人死皮赖脸地求着要报恩!我才不会跟我儿来这破地方呢!”

    她的声音尖利而又疯狂,眼睛狠狠地瞪着唐灼芜。

    唐灼芜皱眉,忽然瞥见窗外的黑色衣角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门“嘭”地一声被内力震开。

    木门破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如虎狮般的怒吼:“韩溶!”

    还在怒骂中的韩溶蓦地住嘴,面如金纸,张嘴欲解释却半晌发不出声。

    唐灼芜叩首:“阿叔。”

    门外一袭黑衣之人,便是赵柔初的生父,也是唐灼芜生母的师兄——赵夜。

    赵夜是个明事理的人,不像赵茹那般对自己的女儿百般宠溺,他一向雷厉风行,对赵柔初也甚是严格。

    她微叹一声,她本来只是想让韩溶说几句不过分的话引他进来而已。

    可没想到她那么疯狂,说的也过火,恐怕把赵茹找来相劝也无济于事。

    只因她的强词夺理和胡编乱造,升月门中的人听了,恐怕难免不悦。

    ——与当年的事实相差不是一点点。

    韩卿与的生父,是一个渔夫,常年出海,蓬莱岛大难那一日,他的大船正好在附近,救了升月门不少人,但他自己却葬身鱼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