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人。

    里三层外三层的亲卫,努庇安府里自有的垂首侍候的女仆男仆侍卫等人,不过都在外围,并不直接侍候殿下,兰瑟虽然落了座,但实际也只是靠近了一点儿,离高坐在上首的皇太子殿下坐得还是很远。

    他想到这里,就有点同情刚刚被带到下面的一大帮人,这也算在皇太子面前露脸了啊。

    顶多算是和皇太子呼吸了同一片空气。

    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坐在皇太子的车上,哪还会有不长眼的人来跨过这些侍卫仆人要他签这个东西。

    托殿下的福。

    兰瑟安然地吃了一块好酥脆的千层酥,将无处安放的目光停在对面亲卫的胸甲上。

    诶,这么浮夸,但是也很帅气,隐隐约约有个纹路,像个什么徽章,想起来了,好像太子府也见过。

    统一的帅气制服是会赋予人别样魅力的,更别提入选太子亲卫的年轻人们个个高个腿长五官端正。

    可惜不招指挥。

    短短时间,兰瑟叹气的次数已经太多。

    萨弥尔看他吃了点东西,被室内的暖气一烘,面色红润很多,也抽出几分精神来回莫亚特的话。

    但他毕竟不必真的给一个努庇安家的小儿子什么面子,巡游开始后,随着景色的变幻,萨弥尔便结束话题,转而装作看风景的样子,顺带想想自己的事。

    人总算看起来开心一点了,回去找罗库瓦问问,谁弄得他不高兴了,给点教训。

    莫亚特看他神色,似乎并不关注旁骛了。

    许是皇太子殿下的好态度让他飘飘然起来了,出于某些复杂的原因,他回过头来问道:“兰,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兰瑟轻轻地摸了一下胃部,他感觉到一点点灼热,应该是定位器被激活了。

    他迟疑着回答:“现在好很多了。”

    莫亚特松了口气,刚要说些什么。

    一道清丽婉转的鸟叫声响起。

    萨弥尔紧接着问道:“弗吉亚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鸟儿吗?”

    兰瑟站起来,走过去望了望,有一瞬间无语,他很难不回以奇妙的目光:“…回殿下,体型娇小,背部褐色胸腹白,后脑长羽冠,是云雀。”很常见的鸟儿,在鸟类中都很平常,更别说够上什么异兽。

    萨弥尔望他背影一眼,含笑为自己找补:“这几年孤驻守的地方终年寒冷,许久没见帝都的鸟儿了。”

    莫亚特一时间被这气氛弄得心里很异样,他觉得浑身好似笼罩进了一股让人不自在的空气里,这两个人在他眼前看似平淡陌生但又好像有他所不知的联系,让他一时很是迷惑。

    所幸平静安详的散养区里驻有的岗哨很快到了,他向殿下请示后就下了车,借口是安排事项,实则是接通了家主的专线。

    “你把我说的话都忘记了?怎么会让小白鼠溜进了金笼子?”

    “不,父亲请息怒,这并不是我的怜悯所造成的,是太子殿下…”莫亚特把声音放得更低,“殿下主动召见了我的小队成员和小白鼠。”

    阿伊克略一思索,便召来一个仆从,低声嘱咐过几句话,才对他说:“行了,不需要你了,一会儿我会派人向殿下禀明,你就留在这儿吧。”

    莫亚特怎么甘心,他急忙说道:“父亲,殿下方才与我相谈甚欢,我要是不回去…”

    他的父亲嗤笑一声,言语中丝毫没有先前的看重:“得了,莫亚特,这位殿下和谁不能相谈甚欢,只有你们这些年轻人会当真,你也不是个实实在在的笨蛋,就看不出人家是在敷衍你?”

    “我看哪怕是敷衍,他对小白鼠都要比你来得上心,毕竟人家在太子府呆过,说起来还有旧。”

    有旧,莫亚特失魂落魄。

    怪不得,原来是有旧。

    他还像个小丑一样试图把人排挤下去,却原来自己才是那个碍事的人。

    “好了,你也别像个怨妇一样了,那位殿下才恢复了几天,估计连样子也没见过,单纯就是好奇,殿下这些都是次要的,能把小白鼠弄到手才是正经事,难不成你还想去见见你叔叔?”

    叔叔。莫亚特打了个寒噤,想到这个人,他原先浮起来的什么嫉妒什么怜悯便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看向光屏上另一头的父亲,发觉对方也是一副微微滞住的神情。

    他有时候会犹豫、会想知道为什么,但当命运的宝剑悬挂在头上的时候,没人能停下求生的脚步。

    *

    兰瑟不知道为什么就到了这地步。

    莫亚特一去不复返之后,皇太子殿下顿时一改慵懒靠在椅子上的姿态,一边考察他的储备知识一边往 望台上走。

    兰瑟不得不跟着他,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走上 望台。

    远处间或传来几声震天的吼叫,这时候他的偶像便要微笑着考察他的知识。

    听吼辨兽,兰瑟一开始还算游刃有余,毕竟是翻过介绍册子的,根据地形还能推断一下,但太子殿下到底是实战派,越问越刁钻,兰瑟渐渐就难以招架。

    所幸巡游很快就要到达高潮部分,3s级异株莉萨尼尔,兽园宴真正的重头戏。

    3s级异株说起来好像只是比2s高一个等级,实际和2s级天差地别。

    人类对宇宙的探索终究没有尽头,在未知的地界或许有更多形形色色的异株异兽,人类只是将较为寻常的2s及以下以普通动植物为原本做了简单的命名。

    异株和异兽的出现并没有缘由,说起来应该是在建国后的某个时间段,宇宙中逐渐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变异植株和野兽。

    说起来,人类也不是一开始就拥有精神体的,但文明进步的太快,以至于现在的人类已经无法想象过往没有精神体的生活了。

    扯远了,总之,2s及以下等级的异株异兽理智模糊,随着等级的提升可能会更为狡猾强大一些,但也算不上真正的智慧体。

    3s则截然不同,这种不同最直观地展现在它的名字上,并非人类赋予的带有忌惮嫌恶意味的名字。

    莉萨尼尔,不死的花。

    于二百四十年前于星际海盗船上被第四军团截获的莉萨尼尔,是一棵巨大的树,它的外观平平无奇,仅仅是一棵树,常绿落叶,但任何平平无奇的事物长得像一座山那样大的时候,都会显出一种令人颤抖的恐怖来的。

    它高大粗壮得像童话里通天的藤蔓,树冠大到要从它的阴凉离开需要驱车几个小时,每一片叶子落下都能扇起一阵风。

    据说莉萨尼尔是会说话的,它最初被发现时,还只有半座小山那样大,心智和小孩子差不多,亲口把自己的名字告知了研究员。

    但这毕竟是两百四十年前的事情,还是有相当大的杜撰可能,况且这个评级标准和莉萨尼尔的能力都是由最初的研究员提出的,但后来的他似乎是精神失常,在自己的报告中反复更改,最后失去了高层的信任,也失去了自己得到的一切荣誉地位。

    在写下最终对莉萨尼尔的研究报告之后,那个研究员在一个平凡的工作日从皇家研究院的顶层跃下。

    因此,现在学术界对3s的认定也产生了不同的意见,毕竟如果按照他的标准,帝国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发现第二个3s的存在,而且莉萨尼尔除了个头大一点,在研究中并没有展现出比之2s出众的地方,它甚至没有攻击姿态。

    甚至一百年前它开始老去,一年比一年虚弱。

    这一点是与二百年前的手稿最为相悖的部分,在那位研究员的报告中中,莉萨尼尔还是个孩子,它的寿命本该如同名字一般。

    于是这棵曾经被学术界报以热烈注目的巨树,就这样沦落到成为努庇安兽园的招牌观赏树。

    萨弥尔说完这些,见他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便话锋一转。

    “不过现在有很多人认为这些说不定是那位发疯的研究员杜撰的,毕竟当时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莉萨尼尔能够说话,或许他使用了一些特殊的把戏,让莉萨尼尔做出能配合他的样子。”

    “而且,虽然名字是不死的花,却从来没有开过花呢。”

    “除了体型大一些,其他地方和一棵普通的景观树也差不多。”

    巡游车绕了一个弯,终于能远远看见这棵巨树的全貌。

    萨弥尔每年回帝星都要走这一遭,原本已经不稀奇了,但此次从远处看着这棵伟岸巨大的树的时候,他疑惑地咦了一声:“孤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莉萨尼尔似乎没有今天这么精神呢,难道是今天天气更好些?”

    兰瑟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随着斐蕊又惊又喜的一声尖叫,他整个头脑都被眼前的巨树夺去。

    百年缄默的莉萨尼尔,冬日的风吹过它已不再茂盛的树冠,那声音几乎盖过它的话语。

    “……”

    他闭上眼睛,看见树,许许多多的巨大的树,小小的人,飞禽走兽,它们共同呼吸,一同吟唱时,一种奇妙的、动人的不知名的语言就在这些不同的种族之间流动。

    唱的什么?

    兰瑟想去仔细听清,但无论如何都和话语的意味隔着一层膜,难以触摸。

    都在消散,树在倒塌,飞禽啼血,走兽痛鸣。

    他睁开眼睛,面前仍然是树,活着的树。

    他怔怔半天没有回神,萨弥尔已经让亲卫把仅剩的几个努庇安家的仆人驱开, 望台上只剩他们和寥寥几个站得较开的亲卫。

    很多事情如果不说,再美好的关系都会走向畸形的。

    今日见面也事发突然,萨弥尔犹豫着打了一会儿腹稿,才转过去看对方清俊的侧脸。

    但就在此时,一阵震耳欲聋的的爆破声乍然响起,紧接着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兽园。

    爆破的位置似乎就在巡游车右下方不远的位置,整个 望台都开始倾斜,地板出现了龟裂。

    萨弥尔眼疾手快地捞住身边站不稳的青年,随即抓紧了一旁的栏杆,肃声指挥亲卫。

    用的似乎是暗语,随着他的指挥,一部分靠近门口的亲卫迅速离开,另一部分则小心地向他们靠拢。

    兰瑟扑倒在皇太子的怀里,透过外衣上柔和典雅的香氛,在丝质的里衣里嗅到一丝99星币包邮家庭装沐浴露的橙花香气。

    他一时间手足无措,尤其萨弥尔的手掌摁在他脑后,迫使他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了皇太子殿下的胸膛上。

    真奇怪,以往像这样和萨米贴贴,就很自然很舒服,但是一想到对方是太子殿下,浑身就不自在起来了。

    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兰瑟连忙抓住了一旁的栏杆,挣脱出来,说道:“殿下,请让我们护卫您离开。”

    说实在的,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军校小指挥来护卫,但皇太子殿下垂下漂亮的蓝眼睛,只是对他笑了一笑:“那就多谢…”

    来自上方的恐怖爆炸声打断了他的话,一个大半螺栓松懈的长条形装饰物猛然坠下,在惯性的帮助下向兰瑟的后方袭来。

    爆破声和破裂声蒙蔽了兰瑟的听觉,使得他仅仅是瞠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鼻子再度撞上刚刚脱离的胸膛。

    对方搂得很紧,兰瑟只能随他动作移位。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巨大的什么事物迅速晃过,带起一阵微风,随即依靠着的胸膛微微一震。

    一丝血腥气蔓延开来。

    “殿下!”

    在不同方向、激动程度各异的叫喊响起之后,兰瑟大逆不道地就着这个相拥的姿势,伸手抚上了皇太子的后背。

    他摸到了一手的黏腻。

    于是他也喃喃地念道:“殿下。”

    所幸训练有素的亲卫很快靠近了这一片,离开的通道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了,他们迅速从胸甲里取出可伸缩的索具,从 望台防护玻璃刚被豁开一个大洞的地方放下,随后两位亲卫迅速爬下,从胸甲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物品,在下方撑开一个充气软垫。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没有超过半分钟。

    兰瑟正准备配合亲卫将受伤的太子殿下送下去,但他还没开口,手臂已经被一只白皙的大手握住了。

    萨弥尔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注视着他,轻声说道:“我想我需要喷一点药,请在下面接应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