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坚定地伸出手:“和你一起。”

    像被蛊惑似的,无为情不自禁地探出手去,失望地低喃:“原来……我竟不能动摇你吗?”

    苏斐然握住她的手:“可你存在着。”

    无为定定地看着她们交握的双手:“是啊,我存在着。”

    她像做出什么决定,反握苏斐然的手,勇决地迈上一步,目光平视,神色平和:“你赢了。”

    苏斐然不说话。

    “你赢了。”无为凑近,与她额头相贴,鼻尖相触,呼吸相闻,声音缥缈:“我说服我……心甘情愿为你而死。”

    上丹田,眉心。中丹田,胸口。下丹田,小腹。她们仿若连体婴儿,密不可分。

    苏斐然握紧她的手,低语:“你也赢了。”

    “是啊。”无为笑起来,是苏斐然无法笑出的容色灿烂,“不能决定自己的生,至少决定自己的死。”

    她闭上眼睛。

    耳边微风吹拂,鸟鸣啾啾,一切如此美好,而此后,她将借她人双耳闻见。

    浑然如一的气息渐渐消匿,似也化作空气,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苏斐然睁开双眼,身前已空荡无人,唯有一支银簪在地。心头怅然,又烟消云散。

    此时太一生水诀在神识闪耀,书页翻动,残卷后又续新篇,摊开一页。

    第一义:生民。

    如无为的名字,刻入她的灵魂。

    柳弱水等了很久,才等到苏斐然推门而入。

    她有片刻失神,很快恢复如常,背靠房门问:“道心可以传承吗?”

    “通常不可。”柳弱水又说:“但心魔本是道心的一部分。”

    苏斐然点点头,走到床边时问:“你都听到了?”

    柳弱水点头。

    苏斐然屈膝压在床边,俯视他:“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能挽留。”

    “挽留又有何用。”柳弱水微笑:“无用的事,你向来不做。”

    苏斐然点头:“你说的对。”

    柳弱水轻吻她的指尖,抬眸浅笑:“不如做些有用的事。”

    但其实,这或许也是一件无用的事。

    修士双修寻求阴阳契合以修灵力。女修难以收获快乐,不快乐则阴气不足,阴气不足则双修无益,因此,在阴阳交缠前,男修通常会以其他方式引女修收获快乐,再进入正式双修。

    一切为了修炼。

    可他们正在进行的双修,于修炼毫无助益。

    只是快乐而已。

    ——可也没有快乐。

    他们夫妻百年,曾切磋出精湛剑术。柳弱水虽已生疏,经此前摸索,已入佳境。但苏斐然却突然显出前所未有的破坏力,像地底滚出融融岩浆,暴烈蛮横,摧枯拉朽。

    脆弱的身体遭此折磨,柳弱水一言不发,只间或渗出无法压抑的低吟。

    忽然,苏斐然停下。

    他立刻反应:“怎么了?”

    苏斐然躺回旁边,漠然道:“你走吧。”

    柳弱水一时不动。

    苏斐然又说:“我需要复命。”

    “……好。”柳弱水点点头,捡起零落的衣衫,掩上斑斑的痕迹,将腰带结紧,衣襟理正,长发束起,动作慢条斯理、有条不紊,最后坐上轮椅。

    转向苏斐然时,他已经准备妥当,红晕退尽,呼吸平稳,唯有领口处露出半点青紫,在白皙肌肤上尤为显眼。

    苏斐然不自觉盯着那青紫看了两眼,又正视柳弱水:“说吧。”

    柳弱水卧底贤门,为的是最重要的消息。风迎微的下落,和营救之法。

    言语不足以说明,他作下图画,在各处关窍做好标记并一一说明,最后说:“有人会帮你们引开曲望道。”

    能够引开曲望道,那必然是贤门内应。苏斐然问:“谁?”

    柳弱水只说:“到时你自会知晓。”

    苏斐然收起图画,问:“我必须去是吗?”

    柳弱水答:“她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苏斐然点点头,躺回床上,回头向里,摆摆手表示再见。

    轮椅辘辘声响起,滚向门边,又停下。

    “吱呀。”门开。

    轮椅迟迟不动,响起的是柳弱水的声音:“其实我有时……希望你做些无用的事。”

    轮椅离开,房门关上。房间中安静一片,许久,苏斐然自床上坐起,目光直直投入空中,面无表情。

    不知何时,房中多出一人。

    苏斐然木然问:“什么时候走?”

    苏起澜回答:“你拿到剑。”

    苏斐然生硬地转移视线,问她:“为何是我?”

    苏起澜说:“太一生水诀若想大成,必需迎微相助。你是金丹,若去,必需我相助。”

    苏斐然的语气平直无波:“你们已至半步天道,何不把希望放在自己身上。”

    苏起澜倚着门框,眼中似有泪水,轻轻一眨便要滴落,声音也沉沉如坠:“你如何知晓,希望不在我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