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已经变得非常年轻了,就像刚坐上王座时的样子。

    也就在这时,他陡然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他低头一看——

    在他身下,那条黑色的龙尾纠缠上了一条白色的龙尾,黑色泛着紫光的鳞片和白色的晶莹如玉的鳞片摩擦着,纠结在一起。

    另一条恶龙!

    是谁?

    是宜姜!

    宜姜她也变成了一条恶龙!

    桓公前所未有的惊恐,他挥舞着双手,不知是想要推开宜姜还是想要紧紧抱住她!

    “啊——”桓公惊叫着从梦中醒来,惊魂未定地自己的腹部、胯间和双腿间胡乱摸索。

    他并没真的变成恶龙。

    然后,他颓然仰卧在地上,叫人给他梳洗。

    在铜镜中,他看到一张垂垂老矣的脸,鸡皮,老人斑,稀疏的白发,眼神苍老中含着讽刺。

    桓公将镜子扣在案上,独自一人登上高台。

    夜风将他的发丝和衣袖吹起。

    远处宫室中传来一丝缥缈的笛声。

    顾岚用手帕抹抹眼角流出的泪水。

    她明白电影中的桓公这一刻在想什么。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就算坐拥天下最华丽宏伟的宫殿,就算一声令下可以指挥千乘之军,就算成就前无古人的霸业,最后又有什么呢?

    齐桓公一生娶过四位正妻,但没有一个嫡子。

    晚年宠信奸佞,国政混乱。

    他真的不知道此时的齐国危机四伏么?

    他真的对将要到来的混乱、政变、争斗、残杀一无所感么?

    不。

    坐在王座上的姜小白笑了,他想起了自己还是少年时的事。似乎,哥哥襄公之死,宫乱,几位公子争夺王位……

    这一切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可很快,又会再次发生。

    王图霸业,宛若一梦。

    桓公四十三年(公元前643年),齐桓公重病,他的五位公子各率党羽争位。同年冬十月七日,齐桓公病死。五公子互相攻打对方,齐国一片混乱。

    桓公的尸体在床上放了六十七天无人理会,尸虫都从窗子里爬了出来。十二月十四日,新立的齐君无亏才把桓公收殓。

    阳光依旧耀眼,蓝天,白云。

    突然,蓝天、白云、阳光都被震碎了,原来,这其实是天空在水中的倒影。

    落入水中的,是一块不起眼的白色小石头。齐人用来占卜祭祀的盐块。

    《霸业》,结束了。

    电影结束之后还有酒会,不过姬云察觉到顾岚情绪低落,她自己也无意和人攀谈,就和大家告辞了。

    坐在车上,姬云问顾岚,“奶奶,我演得怎么样?”

    顾岚眼睛还微微泛红,她认真点点头,“你演得很好,这是部好电影。周导演真的是很有才华。”

    顾岚停了停,又问,“你演的那个宜姜,是鬼魂么?”

    “也不算是鬼魂吧?”姬云笑,“其实后来的宜姜是小白自己想象中的。”

    顾岚“哦”了一声,说:“后来演小白的那个演员可真不得了,他本人不到四十岁吧?可他演老人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这是个年轻人画了老人妆在演老人’的感觉。”

    开车的王阿姨听到和姬云一起笑了,“顾阿姨,人家易先生比云云再大一点的时候已经是拿了金狮奖的影帝了啊!”

    “金狮奖?唉哟,那可真不得了。云云,他是不是你们剧组里片酬最高的演员啊?”顾岚问。

    “这我哪知道,大家片酬都是保密的。”

    “那演小白的小演员,就是和你一起演侦探剧的苏煦,他应该和你片酬差不多吧?”王阿姨也好奇。

    “不知道。人家经验和知名度可比我高多了。”

    “谁说的,我看前两天金百合奖走红毯,你们公司还让他和你一起走呢,这说明你俩现在级别和待遇应该是一样的。”王阿姨有她自己的衡量标准。

    “啊,对了,和他们一起演名侦探那姑娘,叫袁芝的,是不是在片里演的那个蔡姬啊?”

    “对啊!就是她嘛!”

    “她镜头不多呀。”

    “是有点少。其实云云镜头也不算多。”

    “这个戏讲的毕竟是齐桓公的故事。”

    顾岚和王阿姨说起袁芝的蔡姬,都觉得片中的妖艳天真小妖精蔡姬和名侦探里的大小姐毛兰兰差得很远。

    姬云缓缓呼口气,靠在车窗边假寐。

    原来,周曲山最看重的,是她扮演的宜姜在桓公称霸的过程中流露的那种杀伐决断的冷酷感。

    姬云对自己的表演有些失望。

    和前期的少女宜姜相比,后期的宜姜其实算更像是她的本色表演。

    她,姬云,从前就是这样一个泯灭人性,像武器一样的存在。

    还以为自己真的在大师的指导下脱胎换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