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贺擦擦憋出来的眼泪,笑骂道:“我看你是嫌我死得晚了。”话虽如此,心中块垒却实实在在松动不少。

    沈默定定望着他,轻声道:“我就您一个亲人了,您可得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啊……”

    “哎……”沈贺的眼泪一下流出来,赶紧伸手去擦,双眼通红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爹爹干什么都不行,活着也是拖累你。”

    若是别人,八成会劝他要想开,说些‘没有你我怎么办’之类的。但沈默不然,只见他摇头笑笑道:“世上哪有白用的功?读了书的就是比文盲强,您之所以一时遭到挫折,不是您能力的问题,而是没有选对行当。”

    “你说我选错行了?”沈贺低声道。

    “对!”沈默自信道:“回头孩儿帮您选个行当,只要您听我的,飞黄腾达不敢说,至少能在这绍兴城里拔尖。”

    “什么行当?”沈贺十分好奇道。

    “这个我还没想好。”沈默两手一摊道:“不过不着急,大夫说您得静养一个月,这个月里我会帮您想好的。”双手又一搓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吃饭,我去做饭了。”说完便开始忙活起来。

    望着他忙碌的背影,沈贺突然欣慰地笑了,我虽然不行,但有个很行的儿子,也就够本了。

    ※※※

    沈默的手艺不是盖的,那是多年独立生活练就出来的。只见他不一会儿便和好面,再将面团擀成又大又圆的一张面皮,用刀切成细细的长条,撒上淀粉搁在案板上晾着。

    备好面条之后,剩下的工序也就简单多了。沈默从篮子里取个鸡蛋,磕入碗内,用筷子细细打匀。再炒锅置于火上,将鸡蛋摊成蛋皮,取出切成细丝。待面条出锅之前,撒上盐和鸡蛋丝,一碗香喷喷的阳春面便大功告成了。

    沈贺接过来尝了一口,连连点头道:“清淡爽口,不错不错。”说完又有些唏嘘道:“你娘在的时候,每次下面都放葱。”

    “知道了。”沈默一边大口扒着面条子,一边含糊应下来。

    ※※※

    刚吃过早饭,就到听一阵敲门声。

    沈默擦擦手,将刷好的饭碗码放整齐,开门一看,是昨天那个青衣家丁。

    只见他抱着两床崭新的被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下人,一个抱着两把椅子,还有蚊帐、茶碗之类的杂物;另一个则提着两个篓子,左边的装着柴米油盐酱醋茶,右边的盛着蔬菜禽肉,各种吃食。

    “公子,这是公中拨下来的。”那家丁朝沈默笑道:“老爷吩咐了,日后您家的日常用度,都由公中包了。”

    沈默赶紧将三人让进屋,表示感谢之后,又给他们倒水请坐,三人推辞道:“还有事情要做,不能多留。”便快步离开了小楼。

    他们一走,沈贺便埋怨道:“潮生,我们怎能要人家东西呢?你不该收的。”

    “这是上面的决定,跟他们说有什么用?”沈默摇头道:“您先把病养好了,然后咱爷俩合计着谋一条生路,早早搬出去才是正办。”看来他是真想开了。

    “那这人情?”沈贺却没法转变的那么快。

    “反正一个虱子也是抓,两个虱子也是挠。”沈默翻翻白眼道:“慢慢还就是了。”

    第二十一章 大条了(下)

    中午时分,沈默正准备做饭,又听到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楼下七姑娘,她端着个托盘,上面搁一碗热腾腾的鱼汤,一罐白米饭,对沈贺笑道:“中午多做了些饭菜,想着沈相公身子不方便,便端上了,粗茶淡饭的别嫌弃。”

    沈贺的嘴巴能吞进个鸭蛋去,他心说怎么自己晕一场,世界完全变了样?苛刻冷淡的沈家突然大方起来了,如仇如寇的七姑娘也成了好邻居?这臭小子为何有这么大魔力?

    沈默不知道老爹心里的感慨,高兴地对七姑娘道:“可省了我做饭了,正为这发愁呢。”

    七姑娘搁下托盘,咯咯笑道:“小相公不嫌弃就好。”

    沈默摇摇头,见七姑娘转身要走,赶紧喊住她道:“这里有些米面菜蔬,七姐拿回一半去吧。”

    其实七姑娘一进来就看见门口那筐鲜灵灵的蔬菜,还有那两板猪牛肉了。闻言颇为意动,但实在不好意思,连忙摇头道:“这是沈相公和小相公的口粮,使不得使不得。”说着便夺门而出了,唯恐再待一会便忍不住答应下来。

    见她离开,沈默对他爹笑道:“这么多东西,咱爷俩也吃不了,不如送些下去,给七姑娘一起吃。”这确实是实话,那些家丁送来的东西足够爷俩吃半个月的。米面倒还好说,但那些新鲜肉菜可万万留不了多长时间的。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沈贺颔首笑道:“甚好甚好。”

    沈默心中笑道:‘甚酸甚酸……’但见老头恢复了心情,他还是很高兴的。

    将那些食材收拾出半篓,沈默拎下去送给七姑娘,假假的退让了几次,她便兴高采烈的收下了,口中却道:“把生的搁着,到了饭点我就给你们端上熟的去。”

    沈默笑道:“不必费事了,家里那些也是吃不了的。”

    ※※※

    刚从她家出来,沈默便看见画屏出现在院子里,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袱。

    这可是他的债主,沈默赶紧拱手道:“画屏姑娘。”

    见他给自己行礼,画屏顿时红脸道:“使不得使不得。”说着小声道:“我是来看看沈相公的。”

    “那快楼上请。”沈默伸手延请道。

    “还是不要打扰沈相公休息了吧。”画屏声如蚊鸣道:“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就成了。”

    沈默心说:‘这也叫来探视我爹的?’便下楼道:“我们去花亭子说。”便带着她三拐两拐,到了个爬满紫藤萝的凉亭中。现在正是它们的花期,只见一片高贵的淡紫色,像一道辉煌的瀑布,从亭上垂下,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越往下颜色便越深,好像那紫色真的顺着瀑布流下来,便沉淀在底部一般。

    当画屏姑娘沉浸其中,痴痴说出这番感受时。沈默大坏情趣地解释道:“因为每一穗花都是上面盛开、下面待放的。”顿时将美好的气氛破坏一空。

    “坏死了。”画屏姑娘郁闷的撅撅嘴,把那包袱丢到沈默怀里道:“试试吧。”

    沈默打开包袱一看,是一身月白儒衫,以及腰带新履,一应俱全。不由笑道:“这是哪儿买的?看上去很上品啊。”

    “买的?能买着就怪了。”画屏气鼓鼓道:“你试试合不合身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