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过多会,姚老爹便和长子挑着担子进来,沈默赶紧迎上去,笑道:“让长子一个人来就行了,您老还跑什么?”

    姚老爹笑道:“成双成对,讨个吉利嘛。”沈默便和长子抬过张圆桌,将一盘又一盘的菜肴搁上去,整整二十碟各色菜蔬、鸡鸭鱼肉,年糕粽子,还有一坛据说是长子出生时,姚老爹埋下的状元红,把个偌大的桌面摆得满满当当……年夜饭要丰盛,至于浪费与否不在考虑之中。

    两家四个男人,坐下略略喝了两盅,长子父子便匆匆起身告辞,人家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开饭呢。

    将他们送出去,沈贺父子关上大门,回到屋里,偌大的房间内就他们父子,说句话都有回音,确实是人丁不旺啊……

    把祖宗供养过后,沈贺做回桌前,喝一会儿酒。看着对面的儿子唏嘘道:“潮生,过了年你便十六,爹爹该托个冰人,给你说门亲事了。”

    “不急吧?”沈默正在慢条斯理的享用一整条鲈鱼,没人抢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怎么不急?”沈贺瞪眼道:“咱们家三代单传,可得开枝散叶了,不能再这么下去。”

    “爹。”沈默搁下筷子,喝口茶道:“明年二月县考、四月府试、六月院试,如果能中试,腊月还有岁考、来年五月还有科试。如果能过关,便是八月秋闱……”

    沈默如数家珍的样子,可惹恼了他爹,沈贺不悦地哼一声道:“你是不是要说,如果能中试,还有大后年二月的春闱啊?”

    沈默缩缩脖子道:“孩儿的意思是,先中进士后成家吧。”

    沈贺大摇其头道:“万一你三十才中进士,还让不让我看孙子了?”

    沈默苦笑道:“孩儿也不至于五次……”说完便想起了老爹的光荣战绩,自觉甚是失言,硬生生改口道:“当然六次才中也是有可能的。”

    “就是嘛,这事儿就跟撞大运一般,碰上哪会算哪会。”沈贺点头道:“你看徐文清,那么大的才子,照样连乡试都没过!你虽然学识不差,但比起徐渭来,还是差一线啊。”

    “岂止是一线,简直是五线……”沈默闷声道:‘谱。’

    “五线谱?”沈贺奇怪问道:“那是什么?”

    “不是,我吐了块鱼骨头。”沈默翻翻白眼道。

    “不要转移话题。”沈贺瞪他一眼道:“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事儿父亲和冰人商量着来就是了,你一门心思好生用功就是!”

    沈默张大嘴巴道:“老爹啊,那到底是你结婚,还是我结婚呢?”

    “厥词!”沈贺拿筷子敲他一下道:“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个小伢子只管着拜天地就是,别的都不要管?”

    沈默咂咂嘴,他想不到老头在这件事上如此执拗,便闷头吃饭,不再反嘴。

    沈贺平时被沈默管惯了,看他一下如此蔫蔫,心里怪不忍的,叹口气道:“儿啊,我就管你这一会,若是到时媳妇不合你的心意,你纳十房八房小妾我都不管,还不成?”

    “我要那么多小老婆干什么?”沈默苦笑道:“爹啊,你儿子也不是那种花花公子,就想找个可心的好好过日子。过日子图的是什么?就是一个健康、一个清心。白给我七八个如花似玉的小妾,我也不会要的……就算没累死,也被烦死在家务事上了。”

    “暮气!”沈贺哼一声道:“不要忘了你活在世上的使命!”

    “什么使命?”沈默吃惊道。

    “传宗接代与光宗耀祖!”沈贺一字一句道:“前者要重于后者。”

    “我不是种马……”沈默无力的呻吟道。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生出十个八个的孙子来……”沈贺吹胡子瞪眼道:“不然我死不瞑目!”

    第八十八章 绣春刀(上)

    爆竹声声辞旧岁,过了除夕是新年。

    父子俩大年初一五更起,供养完祖宗、吃过新年的第一顿早饭后,沈默给老爹磕了头,拿了红包。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却被沈贺撵着出门,让他去给亲戚朋友拜年。

    “你怎么不去?”他这两年过年清净惯了,现在重回俗世,还真不习惯。

    “我要在家里,等着别人来给咱们家拜年。”沈贺一本正经道。

    ‘不会是要偷着睡觉吧?’对于是否会有人上门,沈默深表怀疑。

    ※※※

    不乐意归不乐意,礼数还是要尽到的,沈默只好出门拜年。

    好在他的师长亲戚大多都住在一个台门里,沈默先给沈老爷磕头拜年,收到红包一枚……然后他发现自己辈分真够大的,除了七老八十的跟自己同辈以外,一些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也给自己磕头。

    他深切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看自己发财,想要借机骗取红包。但大过年的也不好详查,只好从怀里掏出老爹给准备的红包,一边分发一边还满脸慈祥道:“真乖、真乖……”

    把他手上的红包洗劫一空,人群便呼啦一声散去,沈默整整衣襟,轻叹一声,出了厅堂,往东边学堂方向走去。

    大过年的学堂自然休学,但沈先生仍然住在这里,虽然两人仍然不对付,但到了地头,再不给先生拜年,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说实在的,沈默真不愿看到沈炼那张黑脸,整天对自己横眉冷对,冷言冷语。现在已经发展到,沈默甭管多好的心情,只要一看到他便泡了汤。

    但同时,沈默心底也是感激他的,这些年跟着沈先生,将五经四书烂熟于胸,经中真意也理解透彻,又把程朱蔡胡这些人的注述全部吃透,饶是他过目不忘、聪明颖悟,整个过程也用了一年多时间。

    按照沈默的想法,应该在读完四书五经之后,再一部王守溪的稿子吃透,便开始学做‘破题承题’、‘起讲题比’、‘中比成篇’之类的了。谁知先生又让他苦读文章,上至先秦,下达宋元,非止儒教一家,就连先秦诸子的文章,也都让他理解背诵,整整半年时间,装了一肚子的经史子集,导致他长期食欲不振,身形日渐苗条。

    可沈先生偏偏,就是没教他最有用的时文,沈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急得火烧火燎了,他暗暗打定主意,这次借着拜年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要问一问——下月就要县试了,还不打算教俺做八股啊?

    ※※※

    胡思乱想间,沈默到了学堂门外,却见两个头戴斗笠遮面,身罩黑色大氅,腰挎狭长略弯的直脊佩刀的男子,昂首立在门口。

    沈默心下暗暗吃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若无其事的走过去,微笑拱手道:“二位请了,不知在下可否进去。”

    左边一个黑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犹如毒蛇般冰冷危险,看得沈默很不舒服。看完之后,却又目视前方,根本不搭理他。

    沈默只好再问道:“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