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哎哟’一声,瞪大眼睛打量着那其貌不扬斗笠客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何心隐……真是,真是……”他发现下面的话不太好听,便硬生生打住了。

    可那何心隐却冷笑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

    徐渭不由讪讪笑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何心隐依旧板着脸,有些揶揄道:“想不到传说中诗画双绝的徐大才子,竟然是如此……不修边幅。”

    “彼此彼此!”徐渭爆发出一阵大笑道:“我也想不到主张‘人为天地之心,心是太极,性即是欲’的狂侠何心隐,居然长相如老农一般。”

    唐顺之伸手拉着他俩的胳膊坐下道:“可见‘人不可貌相’这话,乃是真理也。”

    那何心隐却哂笑道:“你唐荆川便可以貌相,可见这话也不尽属实。”

    ※※※

    四人重新入席,唐顺之坐了主位,沈默敬陪末座,徐渭与那何心隐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

    何心隐这才把斗笠和长包袱取下,搁到桌上时,沈默分明听到了金属摩擦声,这才知道,那包袱里装的是刀剑。

    能见到‘一休哥’和传说中的何心隐,徐渭十分兴奋,一边敬酒一边便开了话匣子。沈默也插不上话,便在下首默默陪着……他们起初还说几句别后情由,徐渭自然是有问必答,那唐顺之却语焉不详,仿佛有些顾忌。

    沈默只听明白,两人是从北方来,最近地面不太平,便结了个伴。再就是这荆川先生好似是个官身,其余的就什么也没听出来了。

    徐渭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他的一休哥有难言之隐,便改变话题,开始向唐顺之讨教学问,先从一些文章字句开始,渐渐便扩展到诗词歌赋、诸子百家、乃至于人文地理,兵法农学。两人或是一问一答,或是互问互答,非但旁征博引,且均有前人未及之观点,令人闻之如痴如醉。

    他们谈论的话题跳跃性极强,上一句还在说什么‘竹林七贤’、下一句却跑到‘荧惑守心’上,再下一句却说到‘列子乘风’,便如天花乱坠一般,却句句言简意深,发人深省。

    令人吃惊的是,那位老农似的何心隐,虽然不太说话,但每每发言均一语中的,让两人击节叫好……显然三人的学识是在一个层次上。

    唯一插不上话的,便是我们新鲜出炉的县案首,沈默沈拙言同学,他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才能听懂六七分。但即使这六七分,也让他收获巨大,许多往日想不通透的地方,都迎刃而解了。

    在如饥似渴地学习之余,他不禁暗暗自嘲:‘两辈子加起来,也看了二十多年书了,原本以为自己的学问已经很高了。现在才知道,我真是坐井观天啊……’这才明白‘学无止境’的道理,那县试夺魁的小小自满,也就彻底消失了。

    其实沈默完全没必要妄自菲薄,因为就学识而言,在座的三人全能排进天下前十……而唐荆川先生,则被许多人推崇为当时第一大学问家。

    第一一一章 顺之心隐(下)

    扯淡最能费时,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

    正在兴头上,突然发现没酒了。徐渭挨个晃晃酒坛子,满桌子没听到一坛有响的,便晃晃悠悠的起身,大着舌头道:“拙……拙言,走,跟哥买酒……去。”坐着的时候嘴还利索,一站起来就酒劲上头了。

    沈默点点头,刚要起身,却被那唐顺之拦住道:“酒中岁月长,没必要一日喝完。今日便到这里吧。”

    徐渭摇头道:“那哪能行,我们还要秉烛夜谈呢,怎能有话无酒?”

    唐顺之拍拍他的胳膊笑道:“老弟啊,日后我就在绍兴长住了,咱们天长地久,有的是说话的机会。跟你实话实说,我俩是抽空子来看你的,天黑前还得出城呢。”

    听他说要在绍兴长住,徐渭十分高兴,立刻不再坚持通宵,嘿嘿笑道:“我猜是公事,要不依老哥的性子,也不会闪烁其词。”

    唐顺之点头笑道:“没错,确实是不能说的事情。”说着朝沈默笑笑道:“你们今天没有见过我,好吗?”

    见沈默毫不犹豫地点头,唐顺之抱歉地笑道:“今天老友相见,有些忘形了,倒把拙言小兄弟给冷落了。”

    沈默笑道:“能聆听几位大家的高论,学生受益极大,听您说就此散了,心里还老大遗憾呢。”他这话说的让人舒服,就连那何心隐也忍不住笑道:“那你以后可要多请我们喝酒啊。”

    “我倒是想常常受教。”沈默笑道:“就怕几位老哥不赏光哩。”

    “不会的,不会的。”几人朗声笑着往外走,到门口便看到,人家两个是骑马来的。

    待送到巷口,唐顺之和何心隐翻身上马,朝两人拱手道:“后会有期!”

    两人也还礼道:“后会有期!”便目送着两人策马扬鞭而去。

    ※※※

    殷家的车夫一直盯着胡同呢,见沈默出来便去套车。

    看到车快来了,沈默对徐渭道:“明天去一趟殷家吧。”

    徐渭点头笑道:“你就放心吧。”说着也不管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便调笑道:“你怎么跟殷大财主家扯上关系了?不会也看上那殷小姐了吧?”把沈默臊得满脸通红,闷声道:“毁人清誉可不是君子所为。”

    “你不说。”徐渭怪笑道:“我自己去问问殷大财主。”

    沈默恍然,这家伙是在报复自己中午让他吃瘪呢,只好作个揖道:“我的徐大哥啊,这次万不该吃你的白食。改日小弟做东给你赔罪,你看行了吧?”

    “我徐渭岂是区区一顿饭能收买的?”徐渭义正言辞道:“起码三顿。”

    “多少顿都行。”沈默苦笑道:“我住在保佑桥街三仁商号里,什么时候打牙祭,都可以找我。”

    “果然是好兄弟啊。”徐渭胸脯拍得山响道:“我也不会白吃你的,放心吧,你和殷小姐的好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沈默直翻白眼道:“千万别,不然我可不认你这个大哥了。”

    “兄弟啊,殷家的万贯家财系于殷小姐一身,谁娶到她就等于娶了个财神回家,下半辈子败都败不完。”徐渭一脸贱笑道:“过了这村绝没这店,你可不要为了面子失了里子。”

    这时马车终于过来,沈默跳上车对车夫道:“快走快走,不要被这人的疯病传染了。”

    见他落荒而逃,徐渭在后面大声笑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机会就要抓住啊!”

    车夫憨憨地问道:“公子,那疯子让你抓住谁呀?”

    沈默没好气道:“赶你的车吧。”

    “公子家在哪,先把您送回去吧?”车夫缩缩脖子,讨好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