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人家见这后生的衣裳肮脏不堪,脸上也跟唱戏的似的。黑一道灰一道,看不见本来相貌,便好心道:“小伙子,你这是遭了贼了吗?”沈默指指自己的喉咙,老人便扔个水囊给他。

    仰头咕嘟咕嘟灌一顿,沈默这才喘过气来,指着来路道:“倭……倭……”

    “你怎么了?”老人家关切问道。

    “倭寇来了。”沈默终于把话说完整了。

    “倭寇?”老人家吓一跳道:“小伙子,真的有倭寇吗?”

    “一船人全杀了。”沈默支撑着爬起来。一下趴在老人的草料车上,沉声道:“最多半个时辰就到,快带我去见你们里正。”

    老人虽仍不太相信,但这种关乎全村生死的事情,还是交给村长里长们去判断吧。他便狠狠抽动鞭子,驱赶牛车往村里跑去。

    一到村头恰好遇上里正。老汉赶紧勒住牛车,直接把四仰八叉躺着的沈拙言甩下车去。

    老汉对那里正说明情况,里正狐疑地望向大车道:“周八汉,你白日活见鬼啦,哪里有什么后生?”

    老汉回头一看,奇怪道:“方才还在车上呢?”

    话音未落,便见一只手从车斗后伸出来,一边晃一边道:“我在这……你们的路也该修修了。”

    两人赶紧跑过去,将摔得七荤八素的沈默扶起来,那里正沉声问道:“你说的倭寇在哪里?”沈默便用极简明的语句。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个明明白白。

    里正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却仍然不大相信,面色犹疑道:“你不是耍我们吧?”

    沈默知道乡人的思维颇为独特。光靠摆事实讲道理是没法让他们听话的,还得靠连哄带骗,他咳嗽一声道:“放肆,本官说的话你也敢不信吗?”

    那里正果然一愣,上下打量他道:“你是什么人?”

    “本官是新任浙江巡演吴宗宪。”沈默沉声道:“事发时正在船上,随从俱遭杀害。”说着两眼一瞪道:“呔,那里正!见了本官还不下跪!”

    那里正被他一咋呼,便稀里糊涂的跪在地上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他听过巡视巡抚,巡按巡检,但这巡演却是头一次听,跪下后心里又有些嘀咕道:‘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官儿啊?’

    沈默双目如炬,自然看出他的犹疑,便将背上的长衫一解,放下那个红木盒子来,一按绷簧,将两把造型优美的短枪取出来,一把别在腰上,一把握在手里道:“本官不会再退了,我决意与你们共同抗敌。”说着用余光瞥一眼那两个家伙,果然见他俩的眼睛都直了……他们见过官军的鸟铳,那是一人多高的笨重家伙,外形也粗糙不堪,跟这两件美轮美奂的小巧艺术品相比,简直是判若云泥。

    这时候朴素的价值观起了作用……既然铳比官军的高级,那拿枪的人也该比官军高级才是,所以二人终于不再怀疑。

    那里正还在心里帮沈默解释道:‘既然都检了视了,抚了按了,还不能允许人家演一下么?’一想到这位带上浙江的头衔了,那一定是个省级干部了,里正的态度立马恭谨无比,哐哐磕头道:“大人有何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让乡亲们疏散到镇上去。”沈默沉声道。

    里正便赶紧跑到场院里的大榆树下,敲响了警钟。

    第一四零章 吴成器

    绍兴这一带河道交错,丘陵起伏,道路便是沿着河道与地势形成,犬牙交错且没有正南正北,往哪边走看起来都差不多,若是没个人领着,真的会走很多冤枉路。

    但如果领路的存心捣乱,那就会……走更多的冤枉路。比如说这三百多倭寇,便被长子带着遍览绍兴的大好风光,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察觉出不对味,那首领恶狠狠道:“小子,你不会耍我们吧?”

    长子赶紧使劲摆手,哇啦哇啦解释一通。

    那首领抽刀逼着他道:“怎么可能走这么长时间,也见不到一个村子呢?”

    长子心中暗叫不好,倭寇终于发现了这一点,只好哇啦哇啦的乱说一气,用下巴使劲指向前面。

    首领眯眼道:“前面就有村子?”

    长子使劲点头,心说:‘能拖一会儿算一会吧。’便带着倭寇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一处山坡路口,那迎向他们的一面,还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

    倭寇们议论纷纷,都想知道上面写的什么,有个识字的便得意洋洋的念道:“什么湖镇长姚长子,欢迎你的位监。”

    这些家伙就更弄不懂了,还是首领看不下去了,过去狠狠一拍那个念字的后脑勺道:“真是个白字先生……这分明是‘銮湖镇长姚长子,欢迎你的荏临。’”

    众人赶忙一阵奉承,却仍然两眼发直。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首领有些羞恼道:“反正就是说前面有个镇欢迎你就是了。”说完有些心虚的望向长子道:“对不对啊?”

    长子点头哈腰的伸出大拇哥道:“哇啦哇啦……”心里却十分鄙夷这帮文盲半文盲,连他都认得那是‘鉴湖镇长姚长子,欢迎你的莅临。’前面紧挨着上坡、鉴湖、下坡三个镇,是无论如何也避不过去了,他正急得肝疼呢。这下知道了,该往鉴湖镇走。

    众倭寇都明白他的意思了,纷纷大喜道:“既然地主这么热情,咱们就别客气了。”便驱赶着长子在前面带路,兴冲冲地往那什么銮湖镇跑去。

    ※※※

    要说这帮牲口就是牲口。一个个体力非人,一顿饭功夫便跑到沈默遇到牛车的地方,然后便看见一股黑色的烟柱从那个村子中直冲云霄。

    今天没有一丝风,所以那烟柱十分的直、又黑又直。几个倭寇不由感叹道:“好像擎天柱啊……”“可真漂亮呀……”

    倭寇首领杀了他们的心都有了,怒气冲天道:“那是狼烟,一群白痴,我们被发现了。”

    “那咱们赶紧逃吧。”有胆小的提议道。长子也跟着点头附议。

    “走个屌!”大部分倭寇狂妄地狞笑道:“就凭那些草包官兵,还能留下咱们吗?”

    倭寇头子点头道:“不错,进村抢一把再说!”

    老大一声令下,众倭寇弯着腰提着刀,轻车熟路的摸进村子里,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倭寇首领在村子里转一圈,回来对同伙道:“粮食和牲口都在,很明显刚跑了。”

    “我们追吗?”一个愣头愣脑地问道。

    “追个屌!”倭寇首领骂道:“杀鸡做饭……填饱肚子继续上路。”

    便有几个火夫级的倭寇找几处伙房生火下米、杀鸡宰牛。忙得不亦乐乎。

    那些中等地位的,则开始寻找大户人家,看看有没有金银物器……他们这属于流窜作案,除了金银之外什么都不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