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话的怒道:“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那书生也收住笑容,一板脸道:“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话!”说着戟指着城下倭寇,面如寒霜道:“尔等倭寇骚扰我大明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些年里你们骗开、攻下甚至毫无阻拦的进入过多少城池村镇?哪次不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有一次动过善念,没有抢光、杀光,烧光?”说着说着便怒不可遏起来,一掌拍在土砖上,怒吼道:“谁不知道尔等出没之地,早已白骨累累,荒无人烟,却又想来哄骗我们绍兴人!”

    城上那些乡勇本来还想着是不是投降,听书生这样一说,登时绝了这个念头……心说既然投降也免不了遭殃,那还不如拼一个算一个,拼到哪算哪呢。

    所以乡勇们虽然仍很紧张,但总算没有了投降的念头。

    那书生便是沈默,他敏感察觉到城头上气氛的变化,尽管只是极轻微的,却也让他心中的孤独感大大减少。

    ※※※

    倭寇见他们无动于衷,便继续耍诈道:“现在给你们半个时辰的逃跑时间,半个时辰一过,我们将发动攻击!”

    沈默不等乡勇们反应过来,便放声大笑道:“跑?我们身后便是我们的家,家里有我们的爹娘妻子,有我们要保护的一切,诸位说我们会跑吗?”

    男人护家的本能战胜了心底的恐惧,城头上的乡勇纷纷大喊道:“不跑!”虽然声音不齐,但胜在音量很大。

    “听到了吗?”沈默哈哈大笑道:“小鬼子,你们尽管来吧,我们城上的拼光了,里面还有五百勇士;五百勇士拼光了,还有八百男丁;八百男丁拼光了,还有老幼妇孺!咱们看谁能耗过谁?”说着手面朝上一抬道:“来吧!”

    城上密密麻麻的乡勇便跟着大叫道:“来吧!”

    倭寇首领想不到对方随便出来个书生,竟然如此有煽动力,能将那群乌合之众的士气一下子拔高许多。而且城墙虽不高,但城头上已经堆满了滚石檑木,还架起锅来煮滚油,显然是准备充分,再看那些出城的乡勇又聚集在黑衣骑士的身周,显然是在等待自己陷入苦战时,好从背后袭击……

    这里敌人态度之强硬,远远超出首领预期,但因为手下的求战情绪太过高涨,所以他不得不先打一下看看再说,便命令那板门六郎率领一百个倭寇,试着攻下一段城墙。

    果不其然,攻城的倭寇遇到了激烈的抵抗,从他们下水准备渡过护城河的一瞬间,城头上便扔下冰雹般密集的大石头,其间还夹杂着长矛弓箭,当时便砸死插死了几个。

    但大部分倭寇的身手十分灵活,转眼便从对岸爬上去,同时朝城头抛射矛钩,准备攀着另一头的绳索,直接冲上这低矮地城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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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城乡勇知道对方是高手,而自己连低手都不算,一旦被其冲上来,缺口会马上扩大,整个镇都极有可能不保。所以矛钩一落上城头,乡勇们便伸出兵刃想要将其挑下去,无奈仅挑落三条之后,那些钩索便瞬间绷紧,任凭刀砍枪挑,都是纹丝不动。

    倭寇们便攀着绳索,如履平地的往上冲来,城上乡勇用石头砸,用长矛掷,拼命想阻止对方上来,无奈这些倭寇身法太矫健了,竟然可以在上冲中躲开袭击……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个身手最好的倭寇,终于提起最后一口气,高高跃起……如果按他的计划,定然是稳稳落地后大杀四方了。

    然而计划往往是用来形成泡影的。只听唰的一声,那冲在最前面的倭寇,便嚎叫着直挺挺摔在地上。这时,城头上有些呆滞的乡勇们,都听到那巡演大人咆哮道:“难道锅里的油是给你们炸麻花的吗?”他的手中,还拿着个直冒白气的水瓢。

    乡勇们如梦初醒,端起油锅便往下泼去,这下子蚁附于城墙上的倭寇可遭了殃,如下饺子一般,纷纷惨叫着掉落下来。

    这一次打击造成了几个倭寇摔成重伤,七八个严重烫伤,至于轻微摔伤烫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就在这伙攻城的倭寇重整旗鼓,准备再来一次时,呜呜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这是收兵的号角,倭寇们只好丢下重伤的同伴,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回河对岸。

    反复权衡之下,倭寇首领决定撤离,绕过这个镇,赶紧回舟山去——对于倭寇来说,里子永远比面子更重要,就算面子上过不去,大不了回去跟老船主申请一下,带上几千人马回来挑了这个场子。

    “快带我们去舟山!”首领失去耐心,揪着长子的衣领大吼大叫道:“快!”

    长子赶紧点头,带领众人继续往东南方向跑去……他早些时候对城上的沈默道:“我准备把他们带到化人坛去!”

    第一四二章 化人滩

    当时倭寇首领让长子向城上喊话,长子便故伎重施,向城头大声道:“我带倭寇兜个大圈子去化人坛,你们快抄近路过去,待我进坛后,将桥拆掉。”

    “化人坛?”待鉴湖镇的危机解除,沈默开始回忆长子的话,却一下有些懵了,他印象中并没有这么个地名。这时候吴成器也回来了,身为乡间治安长官,他熟悉这附近的一草一木,闻言笃定道:“方圆几十里内,只有一处化人滩,当地人说‘滩’和城里人说‘坛’是一个读音……八成是那位义士原先听岔了。”

    “不错。”沈默点头道:“请吴大哥详细介绍一下那里的情形吧!”

    “化人滩其实是一段露在河面上的滩涂,从咱们这往北直走十三四里就到了。”怕自己描述不清,吴成器拾起一截树枝,在地上给沈默配图解说道:“它从南到北约有二里多长,东西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二十丈,又细又长。它的四面是又阔又深的大河,南北两头都筑有高高的石桥墩,上面架着木拱桥……南首通到咱们这,北首通到柯桥乡那边。”

    看着他画在地上的图形,就是个傻子也能发现,倘若把南北两桥拆断,化人滩就会成为一条狭长的孤岛,被围在水中央了。

    见沈默面色阴沉似水,吴成器叹口气道:“这位义士显然是想将……”

    却被沈默粗暴的打断道:“不要说了。”说着也不打招呼,便将地上的图画用脚抹掉。

    吴成器本来有些不悦。心说就是你爹也管不着我啊,但当他看到沈默如三九朔风般冷厉的表情时,竟不由浑身一哆嗦,把讥诮的话语咽到肚子里。

    ‘算了,大局为重吧。’吴巡检暗叹一声,起身道:“无论如何,先赶去化人滩是正说。”

    他以为那小子又要发飙。谁知沈默深吸几口气,竟然冷静下来道:“第一。派出所有骑兵,去寻找官府军队,将我们的情况告知。要让他们知道,倭寇人数不多,且已经被困入绝地,就等他们瓮中捉鳖,手到擒来了……否则这群老爷兵。说不定就会被吓回去了;第二,集齐所有乡勇,携带所有长矛弓箭,每人再带一把砍刀;第三……”顿一顿,他才艰难道:“找……可以断桥的工匠……”说着便转过头去,不想让任何人见到自己紧咬嘴唇的样子。

    听得说得井井有条,吴巡检心中奇怪道:‘这不分明是准备拆桥吗?那刚才发什么火?’但见两人意见一致。也就不再多说,下去吩咐去了。

    ※※※

    一番人仰马翻之后,两人带着总共凑起来的七百多乡勇,还有镇上所有的牲力大车,车上满载着长矛梭镖,竹竿木棍。砍刀菜刀,浩浩荡荡的朝北面冲去。

    终于在下午申时左右,赶到了那处滩涂上。时间不等人,两人只是简单一巡视,见地势与料想的差不多,便下令工匠在两座桥上做手脚,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这里河面太宽,桥下还要行船,一般的石桥木桥都不能满足要求。

    但又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只是几个乡镇间来往所用。建高拱石桥或者铁索高台桥又不值得。当初建桥的工匠们,便结合这些情况。建造了两座木质高拱桥,横跨在滩涂与河岸之间。

    现在工匠们将桥下一端的支撑立木悉数锯开,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只要放倒那几根立木,木桥便会轰然倒塌……

    沈默也没有让乡勇们闲着,命他们去附近砍伐竹子,削成尖锐的长矛,集中运到河两岸,同时驱散经过的船只行人,避免出现不必要的牺牲品。

    正在热火朝天忙碌时,北边突然起了烟尘,沈默和吴成器赶紧过去一看,原来是柯桥乡的士绅看到狼烟,率领民团前来支援。

    沈默见柯桥来了六七百人的样子,心里登时一松……他有把握倭寇会落入陷阱,却不敢确定己方能否留住他们,一直坚持到官军到来。白天尚且好说,可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黑了,到时候非得用人挨人的法子,仔细盯紧了河面才行……否则一旦让倭寇趁夜色泅渡上岸、站稳脚跟,关门打狗可就要变成被疯狗咬了。

    现在有了柯桥的乡勇,两岸可以各放七百人,沈默和吴成器这才放了心,对视一眼道:“这下应该够用了。”虽然已经数倍于对方,但人贵有自知之明……只消八十个倭寇上了岸,就可以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这就是差距。

    有差距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不承认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