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倭寇终于再一次撤退,乡勇们一屁股坐在地上,疲累欲死地喘着粗气,心情却十分的兴奋……能连续三次打退倭寇的进攻,在这个几百倭寇动辄歼灭成千上万官军的年代,这实在是件令人骄傲的事情……

    沈默其实也很高兴,但他却丝毫兴奋不起来……无关乎其它,只是因为缺觉了,亦如倭寇一般,他也两天两夜没合眼,且一直在高强度的奔波,心情也一直很紧张。

    其实他早就又困又累了,只不过形势一直很紧急,亢奋的情绪压住了这股倦意。现在危机稍稍缓解,他的精神一放松,无边的倦意便立刻淹没全身,让他手指都不想抬一下,勉强对身边的铁柱道:“我睡一觉,倭寇来了叫我……”说完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吴巡检在不远处还看见,沈默站着与铁柱说话。但当他走过来时,却见这位公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呼噜都已经打起来了。他不由轻笑一声道:“看来是累坏了。”

    铁柱点点头,小声道:“沈公子说,倭寇来了才叫他。”

    吴巡检颔首道:“就听他的吧,倭寇不来不用叫。”

    ※※※

    但也就过了半个多时辰,吴巡检便食言了,他使劲推醒了酣睡中的沈默,无比兴奋道:“援兵来了!”

    沈默登时睡意全消,一下从地上跳起来,东张西望道:“援兵在哪?”便看见一位身穿山文甲,肩挂猩红披风,高大魁梧,威风凛凛的中年将军立在自己面前。

    他看那将军,那将军也在上下打量着他,但沈默浑身上下肮脏不堪,面目也被汗水和泥土糊住,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那将军只好扶着腰间的佩剑,放声笑道:“本人俞大猷,请问这位小英雄贵姓,咱么也好亲近一下。”他声若洪钟,震得沈默耳朵嗡嗡作响。

    沈默随口道:“原来是俞将军……”说着便瞪起眼来,上下打量着这位不老不小的将军道:“您就是大名鼎鼎的俞大猷?”这可是他上辈子就听说过的人物啊,现在可以怎能不小小激动一下?

    这话引得那将军爽朗笑道:“俞大猷正是本将,不过‘大名鼎鼎’四个字,本将愧不敢当,公子还是收回去吧。”

    从没听过如此新鲜的说法,沈默一时搞不清他是真心实意这样讲,还是在出语讽刺自己,只好勉强笑笑道:“将军还是先留着吧,反正都是早晚的事。”

    俞大猷哈哈笑道:“那就乘公子吉言了,俞某会继续努力的。”

    沈默这下确定俞将军是个实在人了,心说‘看来方才不是讽刺我。’

    这时边上的吴巡检给沈默介绍道:“俞将军是钦命台宁参将,带兵路过我们绍兴城,正好碰上了前去报信之人。”说着一身大拇哥,满脸钦佩道:“俞大人二话没说,便率军前来支援了。”

    那俞大猷突然面色一紧道:“浙直总督张部堂有谕,若无军情十万火急,各军应当协助地方剿倭,以保我民众安全为要务。”

    沈默连忙称赞道:“部堂大人仁爱百姓,将军急公好义。”心里却暗暗奇怪道:‘这位看起来粗豪的俞将军,怎么如此小心翼翼?莫非受过什么刺激不成?’

    正在胡思乱想间,俞大猷说正题了:“请二位介绍一下当先的局势。”

    沈默便将倭寇的情况一五一十,简明扼要的讲给俞大猷听。

    俞大猷听后缓缓道:“不好办啊……”

    沈默吃惊道:“将军带了多少兵来?”

    “三千。”俞大猷不好意思道:“但都是些南京老爷兵,根本不能和对方硬碰硬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默摇头道:“我是问将军,您的俞家军没有带来吗?”

    “俞家军?”俞大猷吃惊道:“大明还有这样一直军队吗?”

    “您还没有自己练兵……”沈默吃惊道。

    话音未落,便被俞大猷捂住嘴巴,一脸紧张道:“哎呀这位小祖宗,我欠了你多少钱没还?你这么编排我?”沈默想掰开他的手,谁知使尽力气,竟然纹丝也掰不动。

    边上的吴巡检也小声埋怨沈默道:“公子说话太不注意,在我大明朝谁敢自己练兵啊?那可是凌迟处死抄九族的破天大罪啊!”说着又语重心长道:“大明的军队都是属于皇帝陛下的,如果硬要说什么家军,那就是朱家军!”

    第一四七章 不敢回家的殷小姐

    既然传说中的俞大猷,带着三千兵马而来,那就不需要他这个外行瞎指挥了。

    所以把情况交代清楚后,沈默便借口‘昏昏欲睡’,准备去寻一处干爽的地方睡一觉。

    临下去的时候,俞大猷突然朝他眨眨眼,又朝后面努努嘴,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沈默不明白却也没追问,径直往后方走去。

    他一路往外走着,沿途或坐或卧的乡勇们,不管多疲累,都起身热情的向他问好,毕恭毕敬的称他为‘大人’……沈默用自己英勇的表现,赢得了这些纯朴农民的尊敬。

    听着人们由衷地赞誉,他脸上却火烧火燎的……这一战打成这样,已经充分证明了,他沈拙言并不适合当战场指挥这个十分拉风的角色。

    要知道倭寇的数目不足三百,且大多也没有头盔甲胄,还要游泳往上岸。自己这边又是打埋伏、又是设机关,上千人居高临下,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若按他战前所料——除非鬼子不靠过来,靠过来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结果可好,却被倭寇反过来冲杀,几下花枪便将己方调动的左支右绌……有的地方挤着三五百人,有的地方却只有三五十人。更别说最后在其主力冲击之下,防线几乎崩盘……若不是吴成器带人及时赶到,恐怕他就得到地府里去反思了。

    沈默不想在‘倭寇多厉害,乡勇多差劲’上寻找自我安慰。他知道在几十年前,他的那位祖师爷,王守仁先生,曾经靠着万八千临时招募起来的义军,击败了宁王的十余万大军。人家之所以创造军事史上的奇迹,靠的不是手下训练有素……事实上王先生的那些部下,基本上没有训练过……靠的是无与伦比的战争智慧与战场感觉。总能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用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而自己兵书也读了,脑子也不笨,为什么在战场上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完全没有对局面的掌控能力呢?想来想去,他便得出一个结论——沙场指挥,非我所长也。

    ※※※

    得出这个结论后,沈默心里挺不是滋味的。看到长子在一堆篝火前朝自己招手。他深吸口气,强打起精神来,走到长子身边道:“腿好些了么?”因为游泳时太过用力,长子的两条大腿都抽筋了,上了岸站都站不起来,所以被安排在后面休息。

    听到沈默问话,他羞红脸道:“好像是拉伤了。”

    沈默‘哦’一声道:“那就歇一阵吧。”如果是拉伤的话,十天八天没法走道。一两个月无法跑步。

    见沈默有些魂不守舍,长子轻声道:“还没谢你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和那位壮士冒死相救,我肯定就被倭寇千刀万剐了。”

    沈默使劲摇摇头,双手捂住脸,闷声道:“不要说了,我在船上丢下你一次。不能再丢第二次了。”

    长子沉声道:“船上那种情况,实在没有一点指望。你要是乱逞英雄,我都会鄙视你的。”

    沈默这才抬起头来,涩声问道:“沈安和福六……”福六是长子的伙计。

    长子紧皱着眉头,回忆着那令人痛苦的场景道:“当时我们正在玩牌,突然听到楼下乱成一片。管事的急匆匆下去,便没有再回来……我感觉八成是遇上水贼了,便和他们两个在屋里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