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不可能。”沈默呵呵一笑道:“当然前提是你得听话。”说完轻轻推开房门,便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都在齐刷刷的望着他。

    沈默被看得心里直发毛,有些手足无措的瞅瞅身上,觉着没什么不对劲,只好挠头笑道:“我说各位,你们到底看什么呢?”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起朝他施礼道:“恭喜沈大人。贺喜沈大人。”

    沈默有些发窘的侧开身子道:“不要开玩笑,我还没有领敕封文书,算不得官的。”

    众人浑不在意道:“待会就有了,现在提前叫着也无妨。”便七嘴八舌地问道:“沈大人,这个浙江巡察是几品官啊?”

    沈默心里这个汗啊,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待会去钦差大人那问问再告诉你们。”便朝众人拱拱手道:“诸位先请前院就坐,我去请钦差大人入席。”

    众人连忙还礼道:“大人请便。”便分开左右,让出一条去路,供沈大人通过。

    沈默虽然前辈子当过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可像现在这种风光滋味。却是从来没有尝过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上穿着里外三新的官服。脚上踏着粉底黑纱的厚底官靴,一时间他感觉自己都不知该迈那条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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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稀里糊涂的到了钦差门外,通禀之后又迷迷糊糊地进去,直到看见唐师叔促狭的目光,沈默的脑子才恢复清明,朝着正在喝茶的两位大人躬身施礼道:“学生沈默见过二位大人。”

    赵文华打量他片刻,这才微笑一声道:“你应该自称下官了。”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卷面角轴的敕书,递给沈默道:“这是你的敕书。”又拿出一方裹在红绸中的印信道:“这是你的大印。”再拿出一枚鸡血石的玉印道:“这是你的官防。”最后一指屋外道:“外面还有你的扈从。”说完笑眯眯地看着他道:“这下可以理直气壮的自称下官了吧?”

    沈默这才改了口,说完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大人,下官隶属于哪个衙门?又是几品官呢?”

    “这个吗?”赵文华寻思片刻,呵呵笑道:“你是荆川兄的师侄,我就跟你直说吧,你哪个衙门也不隶属,你就隶属于陛下一个人。虽然给你六品官的待遇,但陛下说‘还是考出来的进士站得稳’,所以就不实授你官衔了。”

    第一六一章 护卫

    待将一应印信交割后,赵文华一脸语重心长道:“拙言啊,你能获此恩典,全靠严阁老的青睐,做人可知恩哦。”

    见沈默唯唯应下,赵侍郎笑吟吟道:“你是朝廷的未来栋梁,但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用功读书,争取早日中进士,点翰林。至于地方政务嘛,本就十分的复杂,又牵扯着抗倭大事,你一个小孩子就不要跟着乱搅和了,还是由我们这些老头子操心吧。”

    沈默一脸谦逊道:“学生谨遵大人教诲,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说着很诚恳道:“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赵侍郎颔首笑道:“很好很好。”话锋一转道:“当然了,陛下对你还是有期许的,如果一封奏折都不呈上去,圣上会失望的。”

    沈默一脸惶恐道:“请大人教我。”

    “这个嘛……本官不好越俎代庖啊。”赵文华捻须为难道。

    唐顺之在一边笑道:“大人久在中枢,胸有千秋,还请帮帮我这小师侄吧。”

    “那就这样吧。”赵文华这才一脸勉为其难道:“我每个月底,都会把一些该往上报的事情递给你,你整理一下,用自己的语气写成奏章发出去。”

    沈默感激莫名道:“多谢大人襄助。”

    唐顺之也笑道:“大人提携后进,真有古仁人之风也!”

    两人一捧一吹。登时让赵文华乐开了怀,忍不住笑道:“别人都以为我赵文华祭完海就要回去了,我偏要常驻浙江,做出点事情来给那些王八犊子们看看!”

    唐顺之和沈默的目光飞速对视一下,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原本以为这家伙就是一阵刮过浙江的臭风,谁知他竟要变成一根烂钉,赖在这不走了!

    赵文华没有发现他们的异样。笑眯眯的起身道:“我们出去吧。”

    两人分开左右,躬身道:“大人请。”便伴在他身侧出门入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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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文华出门放眼一看。嚯,来的人还真不少。问了一下,一共是一千零八十四人。这些人里,一部分是城内致仕的官员,更多的是近郊有名望的儒生、仕子、乡绅、大户。

    能把这些位凑起来,可见唐顺之是下了苦心了,这时没有人知道他的用意所在。只道是知府大人好大喜功,不愿意在钦差面前落了面子呢。

    钦差大人向大伙致意落座后,大伙稀里哗啦的坐下,司仪这才高喊一声:“开席……”菜品流水般地上来,无非就是些鸡鸭鱼肉,最值钱的就是每人一份天香鲍鱼、一对琵琶大虾,其实也没什么稀罕玩意……可大伙却忍不住直吞口水,得使劲克制。才能不至于伸手去抓。倒不是他们没出息,而是大伙从早晨起来到现在未时过半,那是粒米未进啊,全靠一碗碗茶水和桌上的干果蜜饯顶着呢。

    耐着性子等着二位大人致完酒词,大伙便风卷残云般的吃开了,饥肠辘辘之下。那吃相可就着实不咋地了,引得赵侍郎吃惊不小,心道:‘都说江南富庶之地,人人仓廪实而知礼节,怎的这般饕餮模样?倒像我们云南那里的土人了。’却不知都是他造得孽。

    他坐的主桌上除了几个耋老,便全是官员,食相自然要好很多……当然菜品也不是别桌可比,乃是特请给王府做过饭的大师傅烹制而成,山珍海味自不必说,一些寻常菜品也烹制得格外出色。

    尤其让赵文华满意的是。桌上竟然有数道地道的云南菜。尽数摆在了他的面前,赵文华夹一筷子干烧鸡枞。就着绍兴的女儿红。嚼着嚼着,便如坠仙境一般,差点连舌头也一齐咽下去。

    再尝尝那叶包蒸猪肉、粽包蒸脑花、腌牛脚筋均是道地的令他热泪盈眶。

    见钦差大人落泪,众人连忙问其原因,赵文华轻拭其泪道:“哪里哪里,吾离乡半个甲子,不期在这里又遇上了纯正的滇味,一时动了思乡之情罢了。”

    众人陪着唏嘘一阵,赵侍郎便向唐知府讨要那个厨子,唐顺之命人将其叫过来当场问了,那厨子竟是十分愿意,便直接成为了赵侍郎的侍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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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众人吃喝一阵,沈默便陪着沈贺挨桌敬酒,沈贺先敬了三十桌,然后转过头来对儿子道:“子承父业……”便砰然醉倒过去,好在沈默眼疾手快,赶紧扶住,命沈安送到后院歇息。

    他只好打起精神,从第三十一桌敬起,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将余下七十桌全都敬了一遍。虽然他所饮的酒里,九成都是事先兑的水,但也架不住喝得太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也醉倒了。

    等他醒过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只觉一阵口干舌燥,饮一碗春花调好的蜂蜜水,这才好了许多……揉一揉胀痛的脑门,沈默披衣出门,但见天上月朗星稀,院中杯盘狼藉,地上满是鱼刺鸡骨、瓜果皮核,想是仆役们也累坏了,到现在还没有收拾。

    他看见有人坐在院子角落的花树下,便有些摇晃地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沈老爷在独酌。

    沈老爷招呼他坐下,只见桌上仅摆着酱牛肉,茴香豆和油豆腐,几样小菜,以及一个小酒壶。沈默轻声问道:“都走了?”

    沈老爷点点头,哂笑一声道:“宾客们回家的回家,投店的投店,赵侍郎也在唐府尹的陪同下,住进沈园里去了。”说着给他倒一杯酒道:“还能喝不?”

    沈默苦笑道:“实在是喝多了,闻着味就难受。”

    “那就陪老头子说会话。”沈老爷笑道:“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大伯真替你高兴啊。”笑容却十分艰难。

    沈默轻声问道:“大伯似乎有些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