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军情机密,张经从来不避讳沈默,甚至有重大会议,还会预先通知他。在腊月十二这天早晨,便有人来告诉沈默,最后一次战前会要开始了。

    当他来到前院。只见府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了签押房外,更是有密密麻麻的总督亲兵,将一切闲杂人等隔离在五丈之外,确保里面的会议不被任何人偷听。

    往常畅行无阻的沈默。也被亲兵们拦下,直到亲兵队长过来道:“沈大人是与会人员。”这才让开一条去路,待他通过后便倏的合上。沈默本来一点都不紧张……因为又不是他打仗……但让这阵势一震慑,还真的心肝乱跳起来。

    等他进去签押房,便见到屋里左文右武坐满了浙江的官员,他看到唐顺之、谭纶等兵备知府,也看到了卢镗、汤克宽、俞大猷等领兵大将,以及甘陪末座的戚继光。除了张经李天宠二位大佬之外,抗倭的主要官员都已经到齐了。

    监军赵文华和巡按御史胡宗宪也在其中。

    在座的诸位沈默都见过并交谈过,还与许多人有并肩守城之谊。是以他一进来。众人便纷纷朝他点头微笑……签押房乃是一省军机重地,自然不能如菜市场般喧哗。

    沈默朝众人团团抱拳。便在府中佥书的指引下,坐在一个极靠上,却又不与文武同列的位置上。

    他坐下不久,便听到三声鼓响,众官纷纷起立,又听有人高唱道:“总督大人到。”

    在一片‘拜见部堂大人。’的山呼声中,一身戎装的抗倭总督张经,便从屏风后转出,径直在堂上大案后坐下。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浙江巡抚李天宠,他在左首第一位坐下。

    张经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在赵文华脸上停留了很久,一想到这一年来所付出的心血、所遭受的冤屈终于要在这一刻水落石出了,张总督的眼角竟有些湿润。张经深吸口气道:“诸位同僚,请坐。”

    待众人坐下,他那洪亮的声音继续响起:“今日召集诸位,目的不言而喻。现在时间就是胜利,本官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们,经过大半年的布置,各路大军已经准备就绪,并分批到达指定位置。倭寇也在我们的退避三舍之下,主力离开了海岛,在柘林、川沙洼一代盘踞。”

    说着大手一挥道:“上地图。”

    便有两位佥书抬着一面巨大的苏杭地图,放在部堂大人身后。

    张经起身拿起一支短竹棍,指着地图最东侧的两个黑点道:“这里是柘林、川沙洼的贼巢穴,其中北面川沙洼是匪酋王直的一万五千余人,南边拓林是徐海的一万余人,两者相距不过数十里。护卫犄角,遥相呼应。”

    “部堂大人准备先对哪个动手?”这时候敢开口说话的,非赵文华莫属。

    张经冷笑道:“不劳监军大人费心。本官将亲帅嘉兴、杭州兵马,以及广西俍兵,大举进驻松江,作势进剿王直。徐海等闻知嘉杭兵调松江,必以为嘉杭空虚。肯定会率军突入嘉善,趁机劫掠嘉杭。”

    赵文华一听就蹦起来道:“我说张大人。虽然本官一直逼你甚紧,却也不是让你破罐子破摔,一下招惹两大倭寇啊。”他也知道倭寇的厉害,以明军目前的实力是没法同时应付的。

    “监军大人不要激动,听本官为你分解。”张经把脸一转,不再看那张可恶的脸:“王直和徐海虽然都是大倭首,但两人却有本质不同。王直虽然也抢劫。但他骨子里是个商人,徐海虽然也走私,但他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强盗。所以王直会顾及本官的大军,算计成本得失。但徐海不会,他一看到空当,就一定会像头饿狼一样扑上来的。”

    赵文华还是担心道:“万一徐海不攻嘉杭,而是与王直前后夹击,那部堂大人岂不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经冷笑一声道:“不可能!”便为他分解道:“这两大匪酋关系相当微妙。徐海的叔叔徐乾学,曾经是王直的合伙人,而徐海又是由其叔叔带入行的,所以王直一直以后辈待徐海,动辄呼:‘小和尚啊小和尚。’”引得众人一片低声哄笑……但这绝不是张总督开玩笑,而是确有其事。因为徐海在下海之前,曾经在杭州灵隐寺当过撞钟的和尚,法号普净,又称明山和尚。

    但是人家徐海现在也是手下数万人的一方诸侯了,在这样称呼他,就算再好的脾气也会恼,更何况脾气暴躁、目中无人的‘天差平海大将军’呢?所以张经很肯定道:“本官敢断言,如果徐海遭到攻击,王直很有可能会去救。但如果王直遭到攻击,徐海一定会幸灾乐祸的。”

    赵文华又冷笑道:“大人总是说徐海多么多么厉害。难道他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吗?”

    “本官不会引蛇出洞吗?”张经哈哈大笑道:“再说赵大人以为半年以来。本官约束部众,不许他们出战是为了什么?”说着剑眉一挑道:“示弱而已!”用竹棍一点那两个黑点。两眼一瞪道:“倭寇敢于上岸盘踞,就说明他们已经坚信我军畏敌怯战,早已不把我军放在眼里。”数月的憋屈今天终于吐出来,张经笑得极为畅快,竟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

    待笑完了便不再理会赵文华,说着一拍惊堂木道:“众将听令!”

    众将领便轰然起身,只听部堂大人分派道:“俞将军,本官令你率本部五千健卒,督两千永顺土兵开拔进驻嘉善城内。”说着看一眼这个他并不太喜欢的将领道:“你要注意保密,于子夜进城。一到城中即刻戒严,不许任何消息传递出城。倭寇过嘉善时你不得暴露行迹。但若是倭寇掉头东归,便立刻截断其后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留下。”

    俞大猷拱手领命,朗声问道:“敢问大人,如果倭寇没有掉头呢?”

    “待会再说。”张经淡淡道,说着看一眼自己的爱将卢镗道:“声远,你率领两千保靖土兵,及本部五千兵马在城东双溪桥设伏,阻敌于石塘湾,此战务求必胜,绝对不能让倭寇南下杭州。”

    张经这才对俞大猷道:“如果倭寇返回,你仍是要不惜一切代价阻击。”说着将两支令箭递给他俩,沉声道:“你们二位的目标,便是将倭寇往北撵去,倭寇一旦北遁,本官会立刻率军返还,与汤克宽的水军左右夹击,与尔等完成合围,力求一战全歼敌军!”

    第一九零章 两战两胜!

    当众将纷纷领命之后,赵文华问出了今天最有水平的一个问题:“如果倭寇一路北逃,将各路大军都甩在后面呢?”

    “本将自有安排。”张经也给出了最不负责任的回答,说完便朝满堂文武挥挥手道:“都回去各自忙活吧,本官只有庆功宴,没有饯行酒。”

    一众官员笑道:“来日痛饮庆功酒!”便一齐向张部堂行礼,径直回营准备去了。

    但也有几个没有走的,比如说巡按御史胡宗宪,他便来到张部堂的案前,拱手道:“请问部堂大人,卑职可以跟随部队出发吗?”

    张经端详他片刻,终是点点头道:“你跟卢镗一路,他那边比较艰苦,你要帮他多出出主意!”

    胡宗宪虽然知道他这是投桃报李之举,但也十分激动,不由站直身子,高声道:“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张经笑着颔首,胡宗宪这才转身昂首出去。

    这时堂中只剩下沈默没走了,张经笑道“拙言啊,跟老夫一路如何?”

    沈默微笑道:“部堂的安排再好不过了!”

    ※※※

    两天后,张经率领广西俍兵五千,嘉杭兵马各五千,共计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地开赴松江。这支队伍的先期任务是恫吓川沙洼的王直部,并造成嘉杭兵空的假象,引诱徐海部来攻。后期则将参与合围徐海部,并阻挡王直可能对徐海的救援。

    沈默作为巡察使随军出征。

    大军一路北上,终于在三天后抵达松江府,稍事休整后,便与闻讯赶来的王直大军对垒。倭寇确实被官军惯肥了胆子。竟然大剌剌的从巢穴出来。

    沈默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倭寇的大部队了,所以一点也不惊讶。唯一令他感兴趣的是。这些倭寇的头领人物中,有的穿盘领袍,一身宋朝官服;有的穿圆领襕袍,浑身唐装;还有乌纱帽、团领补服,完全是大明官服式样的,往那一站,仿佛个戏台子一般。

    他轻声问一边的戚继光道:“哪个是王直?”戚将军的部队因为在龙山卫一战表现太过拉稀。所以并没有被张总督排入战斗序列。好在他的勇武也在那站之后传开,这才让张经没有连他一起放弃了,令他跟着观摩……同时负责为巡察使讲解战况。

    好在心里已经有了练兵大计,戚继光并不算多么沮丧,他神色如常的摇摇头,轻声道:“王直向来龟缩在日本老巢,现在领兵上岸的,是他的部属叶碧川和王清溪。”

    这些倭寇虽然穿得千奇百怪。但打仗却不含糊。这年代也不兴叫阵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海螺一吹,就那么漫山遍野的冲过来,足有七八千人之多。看上去倭寇是准备一上来就把明军乱棒打死了……虽然这八千人中,有一半是跟在后面充数的二流子,但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明军是无论如何都顶不住这么多人的冲锋的。

    但无论多辉煌的战绩,只能代表过去,谁也没法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听呜呜的牛角号毫不示弱的吹响,一队队身穿蓝色布袍,手持长短兵刃的,以黑布裹头的俍兵出现在战场上。

    一位身穿亮银甲,背挂大红披风,手持一双长刀,面带狰狞鬼面的将领排众而出。口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声,立刻引起了俍兵们山呼海啸的应喝声。在声音最高处。那将领便率先冲了出去。她的长刀所向,数不清的俍兵紧紧跟随。就像一道愤怒的海浪,迎着倭寇猛烈的反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