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大人注目,管事的笑道:“这是中丞命小的连夜换上的,不知大人还满意吗?”

    沈默点头笑道:“承中丞吉言。”

    门口早有四个男女小仆出来,在管事的命令下,跪迎大人驾到。

    沈默笑眯眯地让众人起来,对那管事道:“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清净二字,你可与他们分说。”管事的忙不迭答应下来,便让众人退下,请大人进门,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通向三面七间黛瓦粉墙的房舍,连着卷棚,绿窗油壁,十分清雅。

    那管事的领着沈默进去正堂,里面古朴典雅,一摆一设却又极为考究,显出含而不露的富贵,让人十分舒服。

    穿过厅堂是一道回廊,正对着一座二层小楼,廊与楼围成了后院,院中有鱼池假山。也不知如何构造,那假山上竟有泉水流出,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给个小院平添许多生气。

    “大人,这座楼乃是园中之胜。”管事的领着沈默,进到那座名为‘抱湖轩’的小楼道。

    沈默点点头,便跟他上了二楼,只见东头一张红木藤面贵妃榻,壁悬大理石挂屏;正中八仙桌,左右太师椅,桌上置棋盘;西端靠墙的是一排书架;一张檀木书桌摆在北面,紧挨着一排花窗。

    管事的推开那窗户,绝美的湖光山色便带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沈默忍不住深吸口气,点头道:“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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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便在这里住下,起居饮食皆不用操心,只管收摄心神,刻苦读书,不几日便找回了昔日专心一致的感觉,于是通宵达旦,废寝忘食的用功,半日作文,半日看书,夜里还要翻开沈老爷和唐师叔给的程墨心得,用心揣测。

    时间忽忽然过去,外面草长莺飞,也无法让他分神。直到一日,做诗经题‘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突然想到有位伊人,还在水一方,不由狠狠一拍大腿道:“险些忘了大事。”便唤了铁柱进来,命他去灵隐寺中,用重金买些物件回来。

    第二日作完一篇功课,他便不再看书,命人伺候修面沐浴,换上里外一新,便往梅墅走一趟。

    两家相隔不远,半刻钟便到,在门口碰见拄着拐棍从对面回来的殷老爷,沈默便笑着行礼。

    他这一去有一个多月,可把殷老爷闪得空落落的,此时见他终于露面,自是又惊又喜,拉着他的手道:“这是从哪里过来?”

    沈默笑道:“在附近借了个居所,特请世伯过去。”

    殷老爷笑道:“那敢情好。”便让下人去跟小姐说一声,自个跟着沈默过去了。

    从石桥过去,到了那庭院前,见沈默带着往里走,殷老爷吃惊不小道:“这里不是一省之长的别墅吗?”

    沈默装作很谦虚道:“小侄才来杭州,认识人不多,只和胡梅林兄有些来往。”

    听他那口气,跟胡宗宪简直是平辈相交啊,把个老头子听得暗暗咋舌,心说:‘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我让人查了一遍,绍兴就没有个姓裘的呢?’

    跟着他进了院子,在高雅不凡的大厅里稍坐,叙一叙别后之情,便有管事的过来禀报道:“公子,可以用膳了。”

    沈默便带着老爷子过去饭厅,只见一桌丰盛的宴席摆在那里,除了素味山珍之外,还有鸡鸭鱼肉等荤菜。殷老爷子已经三月不知肉味了,不由暗暗吞下口水。

    第二三五章 摊牌

    梨花木饭桌上,摆着丰盛的荤素宴席,沈默请殷老爷先用,老头子举箸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了一块香菇。

    片刻之后,沈默笑道:“世伯为何总是选些菇菜,可是其它的不合口味?”

    殷老爷摇头笑道:“贤侄也是知道的,自从去岁冬里犯病,女儿便让我忌吃荤腥,她操持一家已经很辛苦了,却不能让她再为我操心了。”

    沈默神秘笑笑道:“小侄当然不会害您,世伯不妨尝一尝,看看这菜里有何玄机?”

    他都这样说了,殷老爷也不好再推脱……其实也不愿再推脱,老爷子便笑道:“那就吃一筷子。”心说:‘可得找样耐嚼的。’便夹一筷子火腿,先嗅一嗅再缓缓送到口中,还没吃便已经满脸享受。

    待将火腿上的汁水都咂光,这才细细咀嚼起来,还不停点头道:“味道很好,真得不错。”沈默笑吟吟地看着殷老爷,一句话也不说。

    过好一会儿,殷老爷才吃下那片火腿,咂咂嘴道:“这个是哪里的火腿,味道很是独特呢?”

    沈默微笑道:“您猜呢?”

    “既不是金花,也不是宣威。”老头子摇头晃脑道:“味道上要更爽口一些。”

    “那您就再尝尝。”沈默笑眯眯道。

    “那就再尝尝?”殷老爷颇以为然,又夹一筷子,细细品尝起来,这回终于吃出不一样来了:“回味更悠长,且清香开胃,让人吃了还想再吃。”说着着急道:“贤侄,你就别卖关子了,告诉老叔这是哪里的火腿吧。”

    沈默笑道:“其实这个根本不是用肉做成的,这叫素火腿。”说着促狭笑笑道:“还指望着老叔长命百岁呢,怎能让您坏规矩呢?”

    殷老爷瞪大眼睛道:“素火腿?”便接连夹几筷子送到嘴中,还是没有吃出门道来,只好问道:“这是用什么做成的呢?”

    沈默笑道:“因为知道您老只吃素餐,所以特请了灵隐寺的和尚做了这道素火腿,主要材料就是卤豆干和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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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腐干与花生米同吃,能嚼出火腿滋味?”殷老爷望着那盘难辨真假的火腿道。

    “没错。”沈默笑道:“这满桌上其实都是素鸡、素鸭、素鱼、以素油烹制,模仿的只是形式,其实皆以豆腐、面筋、腐竹或其它豆制品来代替,口感也与真品差不多,您尽可放心享用。”

    殷老爷夹一块明明是鸡肉的东西,难以置信道:“你说这是素鸡?”

    “其实是把豆腐皮捆紧煮熟切片,下素油炸过,再用作料稍一煸炒而成的。”说着也夹一筷子素鸡,悠悠道:“人们常说‘事不目见耳闻,不能轻信’,其实这还不够,因为事情的真相往往与表象相去甚远,若是仅凭着道听途说和主观臆断,往往会判断失误,差之谬矣。就像这些素鸡素火腿,必须亲口品尝才知其真伪。”

    殷老爷有些糊涂了,笑道:“贤侄,你仿佛话中有话啊。”

    沈默笑笑道:“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说着叹口气道:“被人误会的滋味真是太难受了。”

    殷老爷奇怪笑道:“像贤侄这样家世清华,贵不可言的公子,旁人巴结还来不及,谁敢误会你呢?”

    沈默脸上浮起淡淡的忧伤道:“我未来的岳父。”

    殷老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本来还想找机会把闺女许配给这‘裘芹’呢,想不到希望一下子就破灭了。沈老爷登时没了胃口。但终归还是释然了……像他这样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适婚青年,提亲者肯定是踏破门槛的,怎可能还没有定亲呢。

    想到这,老头子不由酸酸道:“你那老丈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贤婿却要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