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贞吉又点头,谭纶便继续道:“而且毋庸讳言,现在徐阁老暂时偃旗息鼓,严李二人占据了极大地优势……与此相对应的,便是严党在东南有赵文华、胡宗宪,李党则有杨宜和曹邦辅。提督对总督,巡抚对巡抚,谁也没法压倒谁,但严党稍占优势,这不正是严嵩和李默两人的实力写照吗?”

    赵贞吉摇摇头道:“那为何又将我派来干这个差事呢?”

    “我的老部堂。”谭纶叹口气道:“陛下是想弄清楚真相的,势必要派一个非严非李的大员担当了。但不幸的是,严阁老和李太宰在这件事情上,态度却肯定是一致的,因为无论东南出了什么问题,杨宜这个总督都要负总责的,李太宰也同样会受到牵连,所以他也不可能容许这件事闹大的。”

    赵贞吉有些颓丧道:“原来是这样……”这倒不是说他的水平不如谭纶,而是因为他坎坷的经历,让他无法冷静面对严党,所以才当局者迷,误以为这是打倒严党的绝好机会了。

    见他终于软下去,谭纶暗暗松口气,微笑道:“一切以抗倭大局为重,等把外敌消灭了,咱们便集中力量对付严党,终究会取得胜利的!”

    赵贞吉怏怏道:“你不用再安慰我了,我已经有分晓了。”见他失去谈性,谭纶识趣的起身告退,赵贞吉这次也不挽留了,将他送到门口,便转身回来。

    对于谭纶的盖棺定论,赵贞吉虽然服气,但并不甘心,他不相信世上有无懈可击的联盟,觉着一定存在攻破无敌堡垒的方法,只是自己没找到罢了。

    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对着一刻火红的柿子树发呆半晌,赵贞吉突然想起了什么,揉着脑袋寻思了半晌,突然双手猛地一拍道:“对呀,不是每个人都怕东窗事发!那个人肯定不会看到,这件事情不了了之的!”

    说着便兴奋地对老仆人道:“我写封信,你给王用汲送去,让他用最快的速度,亲手交给曹邦辅。”

    ※※※

    回到驿馆已经中午了,沈默简单吃个午饭,便躺下睡个午觉,经过乡试的磨炼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强悍多了,至少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吃好睡好了。

    但今天是没法睡好的,刚刚迷糊了不久,谭纶来了。

    郁闷的揉着眼睛,沈默嘟囔道:“子理兄,您老不睡午觉啊。”

    谭纶哑然失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亏你还睡得着。”两人在台州保卫战中共处许久,相处十分得宜,又加上有了过命的交情,相互间自然非比常人。

    沈默打着哈欠从床上起来,招呼谭纶在桌边坐下,吩咐铁柱拿出自己的珍藏来招待他。又有亲兵端一盆温水进来,沈默拿毛巾擦擦脸、清醒一下,这才笑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谭纶笑道:“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接过铁柱奉上的香茗,呵呵笑道:“就为了你这价逾黄金的明前,我来了杭州能不找你。”

    “拉倒吧。”沈默摇头笑道:“我本就是巡按监军道,现在又奉旨办案……虽然是协查的,平时官员们见了我都避之不及,现在更是恨不得将我人间蒸发,你谭子理何许人也?人之精也,岂会给自己找不自在?”

    “还一套套的呢。”谭纶哈哈大笑道:“拙言,我发现一个可喜的现象啊。”

    “什么现象?”沈默问道。

    “你开朗了很多呀。”谭纶笑道:“原先说话言简意赅,绝不肯多费口舌,可不像现在这样……活泼。”

    “是么?”沈默摸摸自己脸皮道:“你过奖了。”

    谭纶差点被从椅子上滑下去,失声笑道:“我好像没有夸你吧。”

    “说正事吧。”沈默正色道:“我结婚你准备包多大的红包?”

    谭纶刚刚摆出正经的神色,闻言面色一阵扭曲,呆滞片刻后,才爆发出猛烈的笑声道:“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是人逢囍事精神爽啊!”大笑一阵,擦擦眼泪道:“放心吧,我就是勒紧裤腰带,也会给你包个大红包的。”说着郁闷道:“但我结婚时,你也没给我红包。”

    “你哪年结的婚?”

    “嘉靖二十年。”谭纶一脸感慨的回忆道:“转眼已经十四年过去了。”

    “当时我只能给你棒棒糖。”沈默口气道:“你也放心吧,等再娶一房时,我会给你补上的。”

    “我也不要你补。”谭纶摇头道:“我只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咱们就算扯平了。”

    “讲。”沈默点点头道:“但我保留给你红包的选择。”

    “你们南宗到底是什么意思?”谭纶幽幽问道。

    第二七四章 倔强的斗士

    广为流传的阳明心学,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演变、整合分化,形成了浙中江右、泰州南中等十余个大的学派。

    虽然寻根溯源,大家都以贵州为渊薮,以龙冈为始发地,以阳明公为圣贤宗师,但因为传承者体悟的差异,以及地域的间隔,发展差异很大,甚至大相径庭。

    尤其是最近这十年来,文恬武嬉、朝政荒废、国家积弊爆发,内忧外困严重。这些残酷的现实,都让心学的弟子们,更加迫切的希望探求出阳明公思想的真谛,像他一样匡扶宇内,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这种群体性的情绪上的焦灼,促使了王学流派从单纯的学术组织,向带有政治目的的组织转变……一方面,他们都知道联合起来才有力量;但另一方面,他们却无法接受完全异己的思想,虽然在野,没法伐异,但大规模的党同不可避免,终于在近些年来,形成了江南与江北两大体系。

    江北以王艮的泰州学派为首,更加积极甚至激进,主张全力控制朝局,自上而下的进行改革;江南则以季本王畿的浙中学派为首,主张全力维护政局的稳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以抗击倭寇为第一要务。

    两相比较比起来,无疑南宗更保守一些,但若是考虑到南宗的势力范围主要是闽浙沿海一带,有这样的诉求也就不奇怪了。

    但无论如何,王学还处于在野地位,国家又处在内外交困的境地,所以两派间的合作才是主流,比如说北派的何心隐,便长期在南宗活动,并没有被王畿等人当作外人。

    ※※※

    但是现在,出自北派的谭纶,向沈默身后的南宗,提出了含蓄的质疑——你们南宗在浙江根深蒂固,现在发生这种事,是不是应该给出个解释。

    “什么什么意思?”沈默望着茶盏中的袅袅白烟道。

    “拙言。”谭纶轻声道:“我不是来试探你,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也不会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说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沈默抬起头来,坦诚地回望着谭纶道:“你知道我这半年,先忙乡试,后忙结婚,完全游离于那艘画舫之外。”

    “我相信你。”谭纶点头道:“不过事发之后,你没有向那些人询问一下吗?”

    “询问了。”沈默点点头道:“徐文长还亲自跑来杭州,给我带了句话。”

    “方便告诉我吗?”谭纶轻声问道。

    “这事儿不好说。”沈默又点头道。

    “看来是不方便了。”谭纶有些失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