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没了声息,过一会儿,帘子掀动,那胖太监端着个托盘出来,上面摆了一把金柄小刀,还好心提醒道:“你可悠着点,在陛下面前动刀,稍有出格便会被乱刀砍死的。”

    沈默感激地朝他一笑,便拿起小刀,在夹袄的底部隔开一个大口子……然后从里面掏出个密封良好的油布包来,再割开夹袄的另一侧,又取出同样一个油布包。深深望着手中的东西,沈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为了这东西,臣是几死还生,今日终于可以呈奏天子了!”

    胖太监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沈默缓缓打开油布包,一本蓝皮的册子便出现在他的眼前,胖太监不禁轻呼一声道:“账本?”这十分出人意外的一句,连帘子里的皇帝都是一怔。

    只见沈默将两个包里的两本账册合到一起,长舒口气道:“启奏陛下,罪臣原浙江巡按监军道沈默,呈上于浙江巡抚别墅处所获的账册两本,其中一本是进账册,一本是出账册,敬请圣览。”

    大殿里檀香缭绕,针落可闻,所有人都望着帷幔后的帝王,嘉靖帝也不叫那胖太监黄锦去接那个辞呈,而是定定问道:“为什么之前要骗朕,说那账本已经烧了?”

    “回陛下,臣确实隐瞒了实情。”沈默沉声道:“但臣有不得已的原因……因为这账册牵扯到浙江一省、甚至东南数省的局势,一旦处理不好,可能会使刚有起色的抗倭局面,转眼化为泡影,所以微臣愚见,这东西必须让陛下第一个见到,雷霆雨露,皆有君出,方可使东南不至于动荡,使大明不至于陷入内争,使群臣知道一切都简在帝心,皆由陛下乾坤独断!”

    他脸上的狂热让那胖太监看得眼前一亮,心说真没看出来,这家伙马屁功力炉火纯青啊!竟然第一次见陛下,就拍出如此有水准的马屁……却不知是这是多亏了陆炳和陶仲文的考前辅导,才让沈默有的放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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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铛……’一声磬响清脆悦耳的,那厚厚的淡黄色帷幔,便无声无息的向两侧卷去。

    沈默便看到一个铺有明黄蒲团坐垫的圆形坐几,坐几旁隔着个架在紫檀木架子上的玉磬,磬里斜插着一根同样颜色的磬杵,那一记清脆的磬声定是从这里敲响的。

    但视线也仅止于此了,他不敢再抬头,毕竟大明朝的皇帝还没有与人对视的习惯。

    但那蒲团上终究是坐着人的,沈默便听那里发出更清晰的声音道:“你担心有人拿这个做文章,逼迫朕就范么?”

    “臣愚钝。”沈默赶紧低下头道:“也许是庸人自扰,但只要有万一可能,臣就情愿这样做。”

    “呵呵……”嘉靖帝竟然笑出声来:“年青就是好啊,有冲劲没顾虑,脑袋里也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

    沈默刚要松口气,却听皇帝继续道:“但是年青也有不好的地方,考虑问题不周全,你可想过这样的后果?先不说赵贞吉,单说他的老师徐阶,还有杨宜的同乡李默,不管你出于什么动机,藏起了这本账册,都已经在事实上得罪了两人,就不怕他们给你小鞋穿?”

    “臣当然怕仕途阻断,甚至锒铛入狱。”沈默掷地有声道:“但臣更怕有人借此要挟君父,让陛下做出不得已的选择。为了维护主上的权威,微臣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不怕!”

    “哈哈哈……”嘉靖帝放声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说着伸出瘦而修长的手。

    黄锦便将账册呈上。

    嘉靖将账册举得远远的,眯眼翻阅起来。起初面色尚算平静,慢慢地,两只眼睛变得冷沉沉……他久居深宫,不与大臣接触,对权柄的把握,却比历代先帝都要紧,都要牢,其秘诀无外乎对人事权和财权的掌控。所以看账本对他来说,是件很容易的事。

    ※※※

    嘉靖帝坐在那里边看边沉思,沈默跪在地上,黄锦则木然立着,大殿里没有别的动静,只是间或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更显得安静无比。

    时间缓缓流淌,直到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皇帝才缓缓合上账册,脸色又完全平静下来。

    嘉靖终于开口问道:“你看过这本账册吗?”

    沈默咬咬牙,轻声道:“不敢欺瞒陛下,臣是看了之后,才发现万万不能外泄,只能交由圣裁的。”

    嘉靖帝缓缓点头,脸上的神色甚是复杂,既有些赞许,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气,转过头问黄锦道:“你知道这账册上记载了什么吗?”

    黄锦嘟噜着胖脸憨憨道:“奴才不知道。”

    嘉靖冷声道:“告诉你吧,是嘉靖三十四年全年,浙江的各项税收加派,提编寇饷的最终流向!”

    黄锦一愕,茫然望着嘉靖道:“都流到哪去了?”

    “哼……”嘉靖鼻子发出一声怒哼道:“扣除解赴朝廷、移交藩王等用向不说,单说花掉的一百万两军费,真正落在军队身上的,不过是五十五万两而已,其余四十五万两。”说着重重一拍桌面道:“全都流进了他赵文华和胡宗宪的腰包!何等贪婪,无法无天啊!”

    黄锦赶紧跪下道:“陛下息怒……”

    “怪不得沈默不敢将此账册交出来。”嘉靖的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道:“若是被捅出去了,这侵吞巨额军饷的罪名,神仙老子也保不住!他们全家都得人头落地!”

    第三二二章 圣心独裁

    “这帮家贼,蠹虫,强盗,流氓,下三滥……”

    如果单听这一连串的咒骂声,谁也不会将其与大明朝的至尊,天下最高贵的男人联系起来。其实即使让你亲眼看见,也很难把这个身穿葛布道袍,脚踏黑面布鞋,面容清矍,须发飘飘的道人,与皇帝这个金黄色的职业间划等号。

    但现实的荒谬,往往超出人们的想象,这位老道确实就是大明朝兆亿子民的君王,大明嘉靖皇帝陛下。

    只见嘉靖帝将双手负在背后,绕着那明黄色的蒲团一边兜圈圈,一边破口大骂,太监们噤若寒蝉的匍匐在地,唯恐成为陛下发作时的牺牲品。

    直到皇帝骂够了,骂累了,这才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闭目仰天喘着粗气。

    看着皇帝真是气得不轻啊,沈默心里犯嘀咕道:‘不会怪我将烫手山芋递给他,而给我小鞋穿吧?’其实他原本没这么胆小,都是让陆炳和陶仲文给吓唬的。

    显然,对喜怒无常的嘉靖皇帝,近臣们有些妖魔化了,至少皇帝没有一点怪罪沈默的意思,他渐渐调匀了呼吸,表情也恢复了平静,缓缓道:“大道修之有易难,也知由我亦由天。”说着睁开眼睛,支起身子,甩着宽大的袖袍,飘然起身,来到沈默的面前道:“若非积行修阴德,动有群魔作障缘……你觉着胡宗宪和赵文华,算不算朕的魔障?”

    “臣人微言轻,年少无知,不敢乱说。”沈默轻声道。

    “讲!”嘉靖的声音明显高了些。

    沈默一凛,赶紧道:“回圣上,微臣姑妄言之,依微臣之见,朝廷出现截留贪污者固然是魔障,但东南的倭寇却也是大魔障……”偷眼一看,见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他便接着道:“现在的难题是,要是把前者除掉的话,后者就会更加不可收拾;孰轻孰重,圣心独裁,微臣不敢妄言。”

    “这还叫不敢妄言?”嘉靖帝揶揄道:“朕不是二百五,你已经说的够明白了。”

    沈默赶紧道:“圣明无过陛下,微臣不敢狡辩。”说的极其顺溜,显然是找到了上辈子巴结局长大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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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嘉靖帝轻轻拍一下他的肩头……这动作落在太监们眼里,简直如天雷滚滚啊,除了严阁老之外,陛下似乎还未向任何大臣,做过如此亲昵的动作呢……但施与受的双方,都没有察觉到这点,嘉靖帝俯首在殿中缓缓踱步道:“难道没了张屠户,朕还吃不了带毛的猪吗?”

    沈默轻声禀报道:“我大明朝人才济济,除了胡宗宪,肯定还有可以胜任的人选,但胡宗宪已经熟悉了东南,且展开经营一年有余,如果此时换将,新任官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很难做到萧规曹随……一旦推倒重来、人员更迭,造成人力物力上极大的浪费不说,军队也至少瘫痪半年,后果可能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