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好似在讨论今年的天气如何,庄稼的收成怎样,沈默自然不会太感兴趣,只是有些奇怪,城里人一般都不关心这个,怎么苏州人成了例外?他们也不种粮食啊。

    待将一碗汤团吃个了七七八八,沈默感觉有些饱了,便又去听邻座那些食客的谈话,这一听不要紧,那谈话的内容竟让他大为震惊!

    只听众人对一个衣着光鲜,面色白皙的中年人道:“魏四爷,您在昌源号里是说了算的,能透露一下你们票号怎么看吗?”

    那魏四爷面色为难道:“这个……不好吧。”众人便给他端茶倒水,还上了一份最好的早点,讨好道:“您就当闲聊,给我透个底儿呗。”

    “好吧。”魏四爷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道:“但不许外传,传出去我就不好交代了。”

    一屋子人一起摇头道:“您放心,我们嘴严实着呢。”便都一脸热切的望着他,仿佛等待金科玉律一般。

    ※※※

    沈默看了,心说:‘是这个魏四爷傻了,还是这些人都傻了?’这么大的地方,人多嘴杂,怎么可能保密?但所有人都安之若素,没有一个觉着不妥的。

    只听那个魏四道:“根据我们东家亲自去常熟走访,发现去年那里雨水太多,温度偏高,今年极可能可能虫害偏多,天气偏冷,估计减产的可能性比较大。”说完还忙不迭补充一句道:“但天有不测风云,这事儿谁也说不准,我姑妄说之,你们姑且听之就成。”

    沈默感觉十分荒谬,因为此人像极了他那一世最不靠谱的三张嘴之一的——股评家。

    没有人在意他的‘免责之语’,都紧张的追问道:“那您觉着该歉收几成,米价何许呢?”

    “这个,不好说吧。”魏四爷又拿乔道。

    马上有上好的龙井奉上,他这才压低声音道:“听东家说三成歉收,常熟去壳新米价,会涨到一石三两三左右。”

    “那岂不是粮食的各种券都要涨价……”众人齐声惊呼道。

    但让沈默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些人的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气愤,而是兴奋!就像饿狼见到肉一样!

    第三八一章 佐贰

    听着那些人兴致勃勃的讨论,沈默有些恍惚了,他感觉自己好似进入了后世的证券交易所中,股评家和股民们在上演着外人看来荒唐无比的戏码,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用了很长时间,他才从这种荒诞中逃出来,使劲掐自己大腿一下,提醒自己现在是在嘉靖三十六年,大明朝苏州城内,并没有穿越回去。

    对这些人的谈话内容,沈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招呼那小二过来道:“我们是外地来的,听到大家都在说‘券’,什么是券啊?”

    “客官,我很忙……”小二苦笑道。

    三尺将一个一两的银锭递过去,小二立刻收起了为难的神态,讨好笑道:“但再忙也不能怠慢了客官不是?”

    “脸变得倒挺快。”铁柱撇一句道。

    小二不好意思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道:“这就是券的一种。”说着有些得意道:“而且是所有券的祖宗,万福记的‘酥饼券’。”

    “我可以看看吗?”沈默问道。

    “当然。”小二将那巴掌大小的‘酥饼券’,双手奉给沈默。

    沈默打量着这张券,乃是用质量上佳的藤纸裁成,正中醒目的写着‘凭票兑酥饼五斤’七个整齐的楷体字,在左上角有‘万福记’三个绿色的隶书字,右下角则题着‘沈鸿昌’三个字,还用了私人的红印。

    再翻看北面,是一串数字‘七五一一’,同样加盖了那‘沈鸿昌’的私印。

    沈默捻着这张‘饼券’,问道:“可以凭这个去那个万福记,换取五斤酥饼,是这个意思吗?”

    “您真厉害。”小二竖大拇哥道:“就是这个意思。”

    沈默微微摇头道:“这就奇怪了……方才我听他们讨论年成和‘券’的价格,好像是互相挂钩的,如果要去兑换的话,当然是越便宜约好了,怎么他们都闻贵则喜呢?”

    “嗨,你这后生不懂了吧?”边上有好事儿的食客凑过来,一把拿过小二的饼券,指给沈默看道:“你看,这上面没有标明价格,也就是说,不管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张券,到提货时如果饼价波动,都不会退给你钱,也不会让你补钱。”

    “而酥饼是用粮食做的,价格自然跟着粮价变化,这个懂吧?”那热心的食客问道,一般来讲,读书人对这种事儿是不灵光的,食客怕对牛弹琴,白费力气,所以有此一问。

    见沈默缓缓点头,那食客才接着道:“而粮价的起伏,受很多因素的影响,除了丰年和荒年之外,还有官府的征捐,采购,很多因素让粮价起伏很大,导致这酥饼的价格也跟着起伏。”说着一掸那饼券道:“正常年景一盒五斤的酥饼卖一百文钱,而在粮价极贱的时候,才卖三十文。但到了粮极贵时,可以卖到三百文钱,这里面的差价可有十倍呦。”

    沈默是学过经济学的人,自然很明白这种简单的道理,但他仍有想不通的地方,缓缓问道:“虽然不是万福记的主顾,但相信短时间内价格波动不会太大,如果想要有利可图,得把这饼券搁上最少一年半载吧。”说着轻轻摇头道:“而且一家饼店撑破天一天能做一千盒饼吗?就算把他们的饼券全收购了,又能挣几个钱?干嘛不直接收购粮食呢?”

    那人也让他说的有点晕了,但很快摇头道:“你说的不对,光我自己就有一百多张饼券。”说着扯一嗓子道:“在座的各位,谁手里没有百张以上的饼券,举个手看看。”

    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举手笑道:“我们虽然饼券不多,但米券、肉券、布券、不比你们少。”

    那人笑笑,对沈默道:“你看这一个大厅,百十号人,就有起码上万斤的饼券。”说着指指里面的厅,又指指楼上道:“而且我们还都是些普通人家,真正有钱的那些主们,谁家没有个万把斤的饼券、肉券、布券的。”

    “这么多的券,只要赌对了,哪能不挣钱吗?”那食客最后总结道。

    沈默脸上的疑惑之色,却越发深重了。

    ※※※

    用过早点,沈默徜徉在苏州城中。自古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见苏杭之美,是并肩的。但杭州之美,多美在西湖,美在胜景人文,可你要看真正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知道什么是水陆并行、河街相邻,还得去苏州。

    苏州是江南城市的代表,不是因为它的园林……那些绝美的艺术品都内敛在一个貌不惊人的台门里,让门外人无从观瞻,只能想象。

    而是因为它在所有的水乡中,最大、最美、也最古老的。即使是这正月里,整个苏州都洋溢着勃勃的生机。一切都像在画上一样……小桥流水、曲径深巷,粉墙黛瓦、古树幽院。徜徉其中,你能充分感受到什么叫‘两绿夹一河,舟与车俱行’;行走其间,能始终领略到‘弹石间花丛,隔河看漏窗’的景色;散步城内,便能尽情欣赏‘人在花中走,柳在岸边行’的绝美风光。

    当他走累了,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遥看古城门藤葛垂垂,回望虎丘塔沧桑而立,不由便会忆起西施、想到勾践,想到陆蒙龟、想到范仲淹,以及前几年才过世的唐伯虎……

    沈默突然想到,年前在京里时,翰林院的那帮子同僚,整日里吃饱了没事儿做白日梦,时常说起将来如果外放,希望放去哪里,在嬉笑声中,总是会把苏州府当做首选,因为虎丘是第一名胜,苏州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悠闲的象征……

    不是么?应该是吧。这里有园林美景,这里有清澈流水,这里有鲜艳桃花,这里撩人的弹唱,这里有天下最精心的小吃,这里有柔糯似水的美女,这里还有数不清的茶馆书肆,秦楼楚馆,这里就是可以满足读书人一切欲望的天堂,人间天堂!

    但是,每每在意淫够了之后,那些‘未来栋梁’的眼中,都会流露出刻意的鄙薄,用一种尖酸的语气道:“还是等快致仕了,去养老好了。”而后便把目光投注于杭州福州、应天济南,甚至于宣府大同这些地方,就不肯再多看苏州一眼。

    因为在他们眼中,外放只是一个回京高就的跳板,当然要快出政绩、大显身手的好,此时,苏州那种种的好,又变成了被鄙薄的坏,仿佛这是个让人不思进取的温柔乡、销金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