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那些箱子收在哪里?”

    “看着怪碍事的,都让人搬到柴房里去了。”

    “快快跟我去。”沈默一亮钥匙道:“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两人直奔柴房,命铁柱守紧门户,便将堆在上面的柴禾抱走,一看,已经落了一层灰了。若菡找块抹布,将箱子面擦出来,沈默深吸口气,按照陆炳说的,左三圈、右三圈,向上扭扭、向下转转,听到‘咔哒’一声轻响后,便将钥匙插了进去。

    看看若菡,也是一脸的紧张,两人对着点点头,沈默便咬牙一转,伴着一阵轻微的尘土飞扬,那始终不露真容的大铁箱子,终于无声无息的开了……

    竟然是满满一箱子银圆,一时间熠熠生辉,满室光华,让夫妻俩直接花了眼,许久才回过神来,若菡轻声道:“是鹰洋!”所谓鹰洋,是西洋人所使用的银币,因正面刻着老鹰而得名。因为在对外贸易中,大明只认金银,所以佛朗机人、西班牙人,要想从中国买到广受追捧的商品,就得拿银圆、金币来买,而这种‘鹰洋’成色足、做工精,向来为大明人的最爱,甚至比本国的元宝还要受追捧。

    打开另一箱,还是白花花的鹰洋;再打开一箱,是黄澄澄的金币;再打开一箱,白花花的银币;再打开一箱,金币;再开,银币,再开,一箱西洋宝石;再开,金银器皿;再开,玉石玛瑙……

    望着满满一屋子金银财宝,沈默喃喃道:“我想,我知道这是从哪来的了。”

    “哪里?”若菡轻声问道。

    “去岁,濠镜澳的佛朗机人,向黄锦的江南织造局购买了一批纻罗绸缎,货款达到五六百万两,后来被陆家勾结倭寇,将钱和货全部吃掉了。”沈默看一看迷花人眼的满屋子财宝道:“倭寇辛五郎抢到的是货,看来陆家吃到的是钱,这些至少是其中一半。”

    若菡约摸一下道:“最少有三百万两。”

    “怎么办?”夫妻俩同时问道,那可怜兮兮的黄锦,还躲在乡下不敢露面呢,是不是应该把这些钱用来摆平这件事。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下,便被沈默否定了,便冠冕堂皇道:“苏州城的当铺和钱庄,更需要这笔钱救命!”

    “那黄锦怎么办?丝绸商们怎么办?”若菡小声问道,丝绸商们债台高筑、现金断流,没法开工,日子无比艰难。

    “等我整合了当铺和钱庄,便给他们一个交代。”沈默坐在一堆银圆上,轻声道:“将那些丝绸商叫来苏州,我无息贷款给他们,这样黄锦就有交代,他们也能开工了。”只是这样一来,那些原本听命黄锦的大绸布商,就要受制于他了。

    “这么干,是不是太不地道了?”若菡小声问道。

    “有什么不地道的?”沈默无所谓道:“钱又不是我抢的。”说着冷笑一声道:“你也看见那些大户也好,商人也罢,都是什么德行了,有奶便是娘!与其让他们感恩戴德,还不如我自己一直有奶!”

    ※※※

    有了这笔钱,最后一个漏洞也算是堵上了,惊心动魄的苏州粮食保卫战,终于算是落下帷幕了。

    沈默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苏州城三个衙门的五百官吏、衙役,整齐地站在堂前大坪上,鸦雀无声的望着他们的府尊大人……目光中不止是尊敬,还有深深的畏惧,就在昨日里,三十几个同僚,被以‘叛变’、‘通敌’的罪名以下了大狱,各个证据确凿,不容置辩,让人再一次对这位年轻大人的能量,深为震撼!

    沈默目光炯炯的扫过每一个人,经过三个月的磨砺,每个人都黑瘦许多,但却精干很多,这让他十分满意,点点头,提高声调道:“很多同仁对我讲,这几月的风霜砥砺,要比往常几年都难熬!你们是不是都这样觉着呢?”

    人群发出一阵阵笑声,显然都这样觉着。

    “但让本官很感动的是,你们能一直坚守岗位,不离不弃,终于齐心协力,迎来了最终的胜利。”沈默高声道:“这功劳虽然不彰于朝廷,但苏州城的百姓知道,我沈默沈拙言知道,是真正的匡扶苏州于即倒!其大如山,其广若海!”

    众人不由挺高了胸脯,高高的昂起头,表情都很激动。

    “当初颁行考核法,就跟你们约好。”沈默高声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该罚的已经都下了狱,现在当赏还是当罚?”

    “赏!赏!赏!”大伙高喊道,尤其是那些衙役们,兴奋的嗷嗷直叫。

    “好!赏!”沈默一挥手,铁柱和三尺便掀开左边一片大红绸,只见一盘盘的银元宝,整齐的码放在那里,像小山一样晃人眼,看得众人眼都直了。

    归有光便开始唱名,受上等赏者十三人,赏白银一千两,绸缎五百匹,赐假一个月。

    受中等赏者一百一十三人,赏白银五百两,绸缎二百匹,赐假半个月。

    其余受三等赏,白银二百两,绸缎一百匹,赐假十天。

    其奖励之丰厚,完全超乎众人想象,即使最次一等的赏赐,也拿到了相当于一年收成的赏银,且还是合理合法的,怎能让人不高兴?只是在高兴之余,看到人家拿一千、五百的,又颇为羡慕。

    “这次拿少了不要紧,下次多拿就是了!”沈默哈哈大笑道:“下一步,我们要疏浚吴淞江,同时正式开埠,只要你们拿出一如既往的热情,奉公执法,令行禁止,相信我,下次你也可以拿上等!”

    “遵命!遵命!”府衙里成了欢乐的海洋。

    【本卷终】

    第七卷 【直挂云帆济沧海】

    第四一六章 浮生偷得半日闲

    五月初夏,沈默携着妻,在天蒙蒙亮时,坐一只小船悄悄出城。从枫桥镇,过独墅湖、入白蚬江,一路向东南插过去。出了大湖大江,逐渐到了昆山县西南隅一小镇中,两岸的屋舍越来越密,河道也越来越窄,却仿佛离水更近了……

    “水乡小镇,河网纵横;咫尺往来,皆须舟楫。”沈默着一身凉爽的湖蓝绸衫,头发用同色的发带简单的挽着,一手持折扇,一手扶栏杆,意态悠闲地站在船头上,淡淡笑道:“粉墙黛瓦,青石为阶;依河成巷,桥街相连;河埠廊坊,过街骑楼;穿竹石栏,水阁临河,入此境如入吴道子之古画,令我这俗人都变雅了。”

    若菡一身淡雅的撒花细纱裙,腰间用根同色的细纱腰带竖着,云堆翠髻,轻施粉黛,微风一起,仙袂乍飘,荷衣欲动,纤腰楚楚,若飞若扬,若比西子,她俏立在沈默身侧,手持着一柄油纸伞,闻言微笑道:“我们的绍兴也不差。”

    “绍兴也好,苏州也罢。”沈默摇头笑道:“都太大,太热闹了,一大便有来往纷扰,一闹便有喧嚣乱耳,让人静不下心来,再美的景也做枉然。”

    “看来夫君之意不在山水美景。”若菡笑道:“而是这份无喧嚣乱耳,无案牍劳形的半日之闲,世外之静。”

    沈默颔首笑道:“知我者夫人也!”说着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道:“酸,真酸啊!”笑声中透着舒爽,惊起一片鸬鹚,惹得渔夫一脸嗔意。

    沈默隔船拱手,歉意地笑笑,那素不相识的渔夫便也跟着笑起来,笑中透着豪气。从鱼篓里拎起一条银白色的鱼,弧线优美的扔了过来,铁柱一把接过,原来是一条足有五斤的双腮鲈鱼。

    来而不往非礼也,沈默笑着抛过一颗小小的银锭,那渔夫接过一看,不由面色一紧,摇橹过来道:“送公子条鱼耍吃,却不是要钱的。”便将那枚一两沉的小银锭双手奉还。

    沈默怎么会接,笑道:“这位老哥,你给我鱼,我给你钱,公平合理的很,若是不要钱,那鱼我也不要了。”

    渔夫憨厚笑道:“一篓鱼也不值一角银,怎么算是公平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