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两个斗鸡似的家伙,归有光知道自己又得当‘和事佬’了,伸手在视线交汇处挥一挥,切断两人的目光,问海瑞道:“海大人,你的身体没事吧。”说着笑笑道:“看你一路走来,四平八稳,应该是没事儿的。”

    “错。”海瑞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悠悠道:“我受了严重的内伤,大去之期不远矣,明天就上本吏部,请求致仕。”

    归有光苦笑道:“刚峰老弟,莫要开玩笑么。”

    海瑞依旧板着脸道:“批不批是吏部说了算,归大人似乎还无权定性吧。”

    “这个……”归有光气结、语塞,但还是得和稀泥啊,谁让他是沈默的人呢?又看向祝乾寿道:“祝大人,海大人这是有气啊,你快赔个不是,请他不要生气啦。”

    归有光满心以为他肯定会答应,因为事情闹大了,肯定没他好果子吃。谁知祝乾寿竟然慢悠悠地点头道:“海大人既然受了内伤,就该好好调养,在担任繁重的政务,就太不人道了,我支持你上本致仕……”不理归有光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他继续道:“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为海大人开验伤证明。”

    海瑞也有些糊涂了,他两眼圆睁,不转瞬的瞪着祝乾寿,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丁点慌乱……在海瑞看来,这些官民勾结、贪赃枉法的罪人,最怕跟别人对视,因为那样会泄露他的色厉内荏。

    然而他失望了,因为在祝乾寿的眼中,除了镇定之外,竟还有跟他一样的坚定,就是没有哪怕一丝慌乱。

    ‘还真是个难缠的家伙啊!’海瑞心中奇怪道:‘他到底什么意思?’便决定单刀直入:“魏有田的案子你知情吗?”

    “知情。”祝乾寿淡淡道。

    “你怎么看?”海瑞接着问道。

    “无可奉告!”祝乾寿依旧不咸不淡道。

    “那兄弟俩呢?他们是被你害死了,还是继续收监?”海瑞沉声问道。

    “无可奉告。”祝乾寿道:“海大人,你是赶紧上书请求致仕吧,在这之前,谁问我都不会说的。”

    海瑞审视他半晌,突然心有所悟,竟收起愤怒道:“好吧。”

    ※※※

    归有光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不受待见,不管是海瑞还是祝乾寿,都不跟他主动说话,这让他很郁闷,便道:“海大人,如果没有别的事,请跟我回去吧,府尊大人还等着你回话呢。”

    “哦。”海瑞道:“请归大人回去告诉府尊,我海刚峰受了内伤,正在静养,等身体稍好些,马上回去复命。”

    祝乾寿也点头道:“是啊,伤者不宜移动的,大人‘通情达理’,肯定会体谅的。”转眼间,两人竟好似成了战友,这让归有光很郁闷,尤其是‘通情达理’四个字,明显加了重音,这让他听着像是挑衅。

    第四二六章 大奸似忠

    “好吧,既然二位如此坚决。”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归有光终于怒了,他掸掸纤尘不染的衣襟,起身道:“那归某就不强求了,反正大路朝天,咱们各走一边就是了。”说完便拂袖而去。

    气呼呼的一出门,归有光便看到沈默的贴身护卫三尺在拈花微笑……准确的说,是在向街对面那个卖酸梅粉的小娘子暗送秋波。

    无心理会三尺的花痴行为,归有光心说:‘原来大人已经到了!’竟有些欢欣雀跃起来,好似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依靠一般……虽然依两人的年龄,应该倒过来才对,但有志不在年高,怂包不嫌年老,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跟着三尺到了临近的一家酒楼,在顶层见到了独酌的沈默。

    “大人……”归有光沉声道。

    “坐下说。”沈默微微一笑道,如春风一般和煦,让归有光的郁闷也减轻不少。

    “哎……”归有光叹口气,郁悴的坐下道:“大人,我看他们俩是串通一气,想要把您驾到火上烤啊!”

    “什么意思?”沈默夹一筷子笋丝,慢慢咀嚼道:“海瑞和祝乾寿成了一伙吗?”

    “是的。”归有光肯定地点点头,对沈默讲述起今日的所见所闻。

    ※※※

    听完归有光的讲述,沈默沉默了足足一刻钟,终是自嘲的笑起来:“震川公,为什么所有人都觉着我一定是徐家的走狗?”

    “大人……我知道您不是。”归有光轻声道。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不过我确实不是。”沈默摇头道:“徐阁老虽然录取过我,我也很感谢他,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将自己的一切都卖给他。”说着压低声音道:“况且我的老师只有一个,并不是他徐阁老。”

    “这个……属下自然知道,可没法让清流知道,让天下人知道。”归有光小声道。

    “你说的很对啊……”沈默缓缓点头道。天下人向来轻授业之师徒,而重门生座师。究其原因,无非是前者是学业上的师徒;后者却是官场上的。授业老师,多是‘退、隐、罢、不仕’之士,将学生送上考场后,便帮不上什么忙了;而官场座师是高高在上的部堂高官,可以带来荫庇关联,还有同气连枝的师兄弟,对一个人的仕途极为重要。

    世人功利,两相比较,都相信官场师徒才是真正的师徒;相反当年真正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却被有意无意的淡忘了。

    “不用问,海瑞和那个祝乾寿,也是这样想的。”沈默道:“所以他们想把这件事闹大,惊动朝廷,就算不能让皇帝过问,也要让徐阁老的政敌知道……”

    “您是说,他们是想借刀杀人?”归有光吃惊问道。

    “嗯,他们那两把刀也就能杀杀鸡,对于徐家是无可奈何的。”沈默颔首道:“所以才想到这个法子。”

    “太幼稚了!”归有光怒道:“这是赤裸裸的胁迫,自以为清高的卑鄙!”

    “呵呵……”沈默苦笑道:“卑鄙到谈不上,但确实要把我伤的够呛——在外人看来,我就是徐家的保护伞;徐阁老却八成会以为,是我在后面指使的,我是必然要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大人,您得赶紧想个办法。”归有光紧张道:“可不能让他们得逞啊!”

    “嗯。”沈默点点头道:“我这就回府城,你把祝乾寿给我传过来。”

    “那海瑞呢?”归有光问道。

    “我不想见他。”沈默轻声道。

    归有光心说。看来大人这次被海瑞给伤着心了。

    ※※※

    沈默回到苏州城不久,祝乾寿便被归有光给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