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夫人把沈默请进内院,沈默一看,毕竟是住着一屋子女人的地方,虽然不见奢华,却干干净净、花花绿绿、喜气洋洋的,一看就让人舒服。

    进了内屋,还是竹子地面,只不过加了两个棉垫子,海老夫人请沈默上座。沈默笑道:“过年了,刚峰兄也没法回来制备年货,我便采买了些,给老夫人送过来。”

    “又让大人破费了。”海夫人逊谢道:“下次可使不得了,我们自己也有置办的。”这时海夫人低头进来上茶时,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大人,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默愧疚笑笑道:“三十下午应该可以吧,嫂夫人不要怪海大人,将近二百万两、几十万人的大工程,他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海夫人的脸上露出失望神情,低下头不说话。

    海老夫人不悦道:“刚峰他责任重大,舍小家顾大家也是没办法的,你这个当妻子的,应该理解支持,怎能这样自私?”说着挥挥手道:“下去吧。”

    海夫人给婆婆和大人福一福,便要退出去,却被沈默叫住道:“嫂夫人,扶着老夫人去院里看看年货,还缺什么的话,我下午让人送过来。”若菡有一次说他是‘妇女之友’,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海夫人感激地点点头,走到婆婆身边道:“阿姆,您请。”

    “嗯。”海老夫人面色稍稍缓和。

    出到院子里时,侍卫们正在卸货,其实没什么稀罕东西,都是些米面菜蛋、鸡鸭鱼肉、红布鞭炮什么的,贵在实用丰富……沈默知道这家的男主人有着近乎自虐的精神,所以专门让人制备了一份最全的年货……虽然花钱最少,却最有心意。

    手里拿着沈叔叔给的风车,阿囡在院子里快乐的跑来跑去,她两个姐姐躲在门帘后,也兴奋地看着那些红布啊、绢花什么的,人家的闺女过年有花戴,她们向来只能扎红头绳,今年终于可以夙愿得偿了,不由觉着沈大人是世上最好的大人了。

    ※※※

    不光她们这样想,现在全苏州城的百姓,都这样认为,如果在苏州做个民意调查,会发现沈默的民心指数,已经远远超过海瑞了。其实他还是老样子,既不亲民,也不勤政,甚至还有些个风流韵事,但人们就是发自内心的爱戴他,因为在老百姓心里,清官还不是最好的官,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大老爷,才是最棒的。

    从海瑞家出来,沈默又送了几家,看看车后面,还有两份年货,便道:“去浣纱巷。”还自言自语道:“哎,苏教习也是市舶司的官员,差点忘了她。”边上的三尺和铁柱吃吃直笑,心说大人真是欲盖弥彰啊。

    苏雪已经从潇湘楼搬出来,在浣纱巷租了个清静的院子,带着弟弟妹妹安静的住在哪里。

    自从周庄回来后,两人接触不少,却止于公务,甚少私下接触,似乎真成了单纯的朋友加同事。

    但圣人云,男人和女人间的友情,注定不能永远纯洁下去,日子一久,总会发酵出,一种叫暧昧的东西的。

    第四五五章 瞧这年过的

    在苏雪那里说了会儿话,下了盘棋,好像还听了个曲子,便已经夕阳西下了。

    “真是白驹过隙啊。”一脸不尽兴的沈默起身道:“还有几家没送完,我得抓紧了。”

    “嗯。”苏雪起身给沈默拿大氅,要为他披上。

    “还是我自己来吧。”沈默飞快的接过来,自己穿上道:“好好过年吧,要是还有什么困难就说……”

    苏雪摇摇头,不再说话。

    沈默嘿嘿一笑,没头没脑地说一句道:“其实我是个挺胆小的人。”便挥挥手走掉了。

    望着他的背影,苏雪无奈地叹口气,转身进了屋。

    “姐,你那么不舍得沈叔叔。”她妹妹抱着沈默给买的布老虎,人小鬼大道:“为什么不让他留下一起过年呢?”

    苏雪捏一捏她粉嘟嘟的小脸,苦涩的笑一声道:“因为,他是别人的布老虎……”

    “哦……”小女娃似懂非懂道:“那姐姐自己买一个不就得了?”

    “因为布老虎太少了。”苏雪摸着她的头顶,轻声道:“姐姐买不到呀……”

    ※※※

    “送完戚将军,完事儿就可以回家了。”快到戚继光家时,沈默道。

    “哪个家?”三尺促狭笑道:“是府衙前街的,还是伍大夫巷的?”

    “掌嘴……”沈默低骂一声道:“大过年的少惹麻烦。让嫂夫人听到了,你还让元敬兄过不过年?”

    “哦……”三尺缩缩脖子道:“其实不少人都知道了,就是瞒着戚夫人罢了。”

    “哎,瞒一时是一时吧。”沈默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收场。”

    两人说着话,马车到了戚继光家门口,还没停稳,便见一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赤着脚、牵着马从正门跑出来。

    沈默的护卫以为戚家遭了贼,赶紧把那人拦住。可那人竟然功夫极高,翻身上马,如游鱼一般穿越阵型,然后便掩面而去……

    事情还没完,这时门口又出现个手持利刃的劲装女子,娇叱一声道:“哪里走!”便见她翩若惊鸿、飘若游龙,同样如入无人之境的穿过阵势,直追那骑马的人去了。

    只见那骑马的男子拼命地跑,持剑的女子玩命的追,兔起鹘落间,两人已经消失在街尾了。

    这不可思议的一切,让卫士们不禁骇然,他们虽然一时大意,摆出的五行阵不甚严密,可也是秘战法中的变招之一,怎会让一个偷马贼和一个女人,如入无人之境了呢?

    恼羞成怒的侍卫刚要上马去追。却被沈默叫住道:“不要追了,定是戚将军伉俪切磋武艺呢。”邻居住得久了,什么秘密也都没有了,对戚夫人时常借比武之名,殴打戚将军,沈默也是略有耳闻。有时一起饮酒,也常拿这事儿开他的玩笑。

    每每此时,戚继光都很男人道:“我连倭寇都不怕,还会怕一个女人?我那是让着她,好男不跟女斗,就是这个意思。”

    “看来今天,戚将军又让着嫂夫人了。”沈默嘿嘿笑道:“把年货放进去,咱们就回去吧,看着怪尴尬的。”

    边上铁柱却有异议道:“看他们俩的样子,哪里是切磋比武?分明是戚夫人在追杀戚将军呀!”

    沈默一想也是,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戚夫人虽然私下里时常蹂躏元敬兄,但当着外人的面还是很给他面子的,现在竟然追杀出门,可见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猛然想起一种可能,他一拍脑袋道:“可能是东窗事发了!”便高声吩咐道:“快去伍大夫巷。晚了就要出人命了!”

    三尺等人立刻策马,簇拥着大人往城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