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沈默的比喻,徐渭登时便变抓为捏,险些把这‘黄澄澄的一条’丢将出去,还一脸‘你怎么这么龌龊’的表情。

    见他仅用两根指头捏着那玉如意,沈默登时惊出一身冷汗道:“小心……”谁知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他的话音还未落。便突然感到车厢猛地一震,便被从座位上抛了起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就大头朝下摔在了地上。

    他的额头猛地撞在坚硬的地板上,登时眼冒金星,两耳轰鸣,一下子整个人都懵了,好长时间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不知什么时候,铁柱跳上车来,使劲掐他的人中,才把沈默从吓掉魂的状态中惊醒过来,赶紧低头看徐渭,只见他一脸痛苦地躺在地板上,显然也摔得不轻。

    指指徐渭,沈默嘶声道:“快把他扶起来。”

    徐渭却用尽力气摆摆手道:“千万别,我的腰好像断了,乱动会瘫了的。”

    “那赶紧去叫大夫……”沈默道:“跌打科的。”

    “哦。”铁柱立马吩咐下去,然后面色怪异的对沈默道:“有个女子突然从道边冲出来拦驾,若不是车夫是个老把式,这下恐怕就翻车了。”

    “哪来的女子?”沈默摸一摸额头,火辣辣的疼,不过好在没破皮。

    思量了好一会儿,铁柱闷声道:“您的一位……故人。”

    “故人?”沈默吃惊道:“到底是谁?别卖关子了!”

    “是……”铁柱刚要说。便听外面一个尖利却还很悦耳的声音道:“沈默,你给我出来!”然后便是他的护卫们的喝止声:“你不能过去,不然我们要不客气了!”

    沈默的记性好,一听便皱眉道:“陆绣?”陆绣者,陆绩之妹,因涉嫌勾结倭寇罪、操纵物价罪、组织非法武装罪等数项罪名,于嘉靖三十六年,被诱捕于苏州府周庄镇,而后押送锦衣卫诏狱,而后便没了消息……

    当然这是官面上的说法,事实上。是陆炳要沈默把陆绣送到北京,说要好好管教她,沈默不能不给陆炳面子,便把她给了朱十三,但现在看来,陆炳所谓的管教,效果着实一般,这不,外面都要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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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沈默拉开车门,露出严肃的面孔道:“这是天子脚下,威严之地,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一经训斥,他的侍卫马上退下,不敢再给大人惹事儿。

    陆绣已经摆好了架势,见对方撤了,只好也立定站好,怒目而视着沈默道:“我哥呢?”她自然一身男装,却掩不住身形的高挑、体态的婀娜,至少在知道她底细的人看来如此。

    “都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还这么没礼貌。”沈默看看越聚越多的围观群众,叹口气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明天过府去拜会师兄,到时候再跟你说吧。”话说沈同学的功力愈发深湛,明摆着占陆绩的便宜,却让她无可驳斥,只好闷声道:“这是你说的。”便转身走掉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沈默不禁摇摇头,他突然觉着这姑娘真可怜,所谓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就是这个意思吧。

    没有看到料想中的热闹,围观群众很快怏怏散去,沈默低声吩咐道:“继续前进吧。”便坐回车厢里,看到躺在地上装死的徐文长,已经坐起来了。

    “你不怕成瘫子了?”沈默笑道:“刚才还真以为你伤到脊梁了呢。”说着话,看徐渭的脸色蜡黄,不由关切道:“怎么了,受内伤了?”

    徐渭想笑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只好艰难的小声道:“我不要紧……”

    “都这样了还不要紧?”沈默道:“先别说话了,待会儿大夫就来了。”

    “我要说的……”徐渭小声道。

    “不急在这一时。”沈默摇头道:“提着这口气别放弃,你可千万千万要挺住,将来有的是时间,想说什么都行。”感情他以为徐渭要交代后事了,看来本身也确实摔得不轻。

    “不是……我没事儿。”徐渭哭笑不得,但表情更倾向于哭道:“我跟你说件事儿,你可千万要挺住。”

    沈默的眼一下子瞪起来,腰也直起来,牙齿有些打颤道:“你……要告诉我……什么?”他已经看出徐渭本身没事了,那这家伙这副鬼样子干什么?不会是……沈默不敢再往下想了。

    “其实……那个……事实上……问题是……”面对着沈默敏感的反应,向来巧舌如簧的徐渭,竟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所以,你千万要顶住。”

    “我顶你个肺啊!”沈默一双眼睛要吃人似的道:“说,什么事?!”

    徐渭嘴唇翕动几下,但实在没法说出口,只好心一横,将藏在背后的右手缓缓绕到身前,同时紧闭着双眼,一副任他宰割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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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忘记了呼吸,呆呆地望着徐渭的手,从身后转到身前,便看到那柄玉如意。打眼一看,还是完整的,不由松口气道:“吓我一跳,还当怎么了呢。”这世上能让他害怕的事情不多,不过这玉如意若是坏了,便会是其中之一。

    说着沈默伸手抓住如意头,心说:‘这玩意儿太要命了,还是贴身保存的好。’但意外的是,徐渭竟然不撒手。

    “放开啊。”沈默催促道。

    徐渭一脸可怜兮兮的望着他,在沈默的逼视下,只好稍稍松了松虎口,沈默便感到手上一轻,笑道:“刚才可吓死我了,还以为这玩意……”话说到一半,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看到——自己手中仅仅是一个如意头,柄和尾却不在他手上。

    “柄呢?”沈默呆呆问道。

    “在这……”徐渭活脱脱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把左手伸到他面前,翻开手掌,一截三寸长的黄玉段,便出现在沈默面前。

    “尾……”沈默两眼没了焦距,失神问道。

    “这儿……”徐渭又伸出右手,又是一段黄玉,正是那玉如意的尾部。

    沈默彻底傻了。

    见他这个样子,徐渭更乱套了,拿过沈默那段如意头,把三段接起来,这才组成个完整的如意,只听他语无伦次道:“回去用浆糊粘粘,粘粘就好了……”

    却被沈默一把打掉在地上,徐渭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要吃人似的揪着他的领子。沈默愤怒的声音都变了调道:“你为什么不拿刀直接杀了我?”

    徐渭任由他抓着,苦笑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呀,方才车猛地一震,我猝不及防,便把这玩意儿失手跌落地上,然后后背又结结实实压上去,立刻压成了三段,整个过程都在我控制之外……”

    “还狡辩!”沈默愤怒道:“你要是好好握着,又怎会失手跌落?”

    徐渭委屈道:“你要是不说‘黄澄澄的一条’,我也不会一下变成捏着的。”

    沈默一看自己也给绕进去了,马上便原谅了他,当然更重要的,是原谅了自己,转而愤愤道:“都怪那陆绣,她简直是个丧门星,每次出现都没好事儿,还一次比一次厉害。”说着还气得咬牙道:“当初真该杀了她!”

    诸位看官定然奇怪,沈默向来不是个爱计较的,怎么碎了玉如意就暴跳如雷,喊打喊杀了呢,因为这年代,皇帝赐的东西都是有政治意义的,寻常物件都得好生保存供养着,更别提这种意义重大、意味深长的国宝了,现在竟然给打碎了,确实跟杀了沈默没什么区别……因为要是被人知道,拿着做点文章,他确实够得上西市斩首,全家发配的份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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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沈默都在骂骂咧咧的发泄,快到酒楼时才平复下来,一脸无奈地望着徐渭道:“陛下赐我一件什么宝物?”

    徐渭也无比低落道:“金黄玉如意。”

    “现在在哪里?”沈默冷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