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果有此事?”嘉靖望向吴鹏道。

    “这个,确有此事……”吴鹏低着头,小声道:“但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了,如今微臣老了,浑身是病,哪能跟当年相提并论?”

    “魏武帝尝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嘉靖淡淡道:“老有老的好处,老当益壮,德高望重,这事儿朕交给别人还不放心呢,只有你能办了。”

    “这个,这个……”吴鹏登时满头大汗,心说我好端端的吏部尚书,怎么转眼就被发配了呢?我是不是在做梦啊?他偷偷拧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哎哟一声,才确信,这下是真倒霉了。

    “吴爱卿,你也想学赵贞吉吗?”嘉靖狭长的双目,闪动着幽幽的光,让吴鹏不寒而栗,他可没赵老夫子那份胆量,缩缩脖子道:“臣不敢,臣遵命……”

    “很好。”嘉靖颔首道:“着,吴鹏忠诚勤勉,鞠躬尽瘁,实乃百官之楷模。特进少傅衔,出镇蓟州,督饷练兵。”顿一顿,目光有些促狭的划过群臣道:“不再担任吏部尚书一职。”

    “臣……谢恩……”吴鹏跪在地上泣声道,心里滴血道:‘顶你个肺啊……’

    ※※※

    新晋一品的吴尚书,兴许是太过欢喜,竟然趴在地上起不来了,嘉靖让人将他扶下去歇息。

    吴鹏还没离开金殿,便听嘉靖帝道:“诸位爱卿,推选出一位继任者吧。”他便一口鲜血喷出来,昏厥了过去。

    但没人再关心他的死活,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未来吏部尚书的人选上,这个紧要的职位,可不能落在对方手里。

    严嵩这边推举出了吏部左侍郎欧阳必进,徐阶那边推的是吏部右侍郎冯天驭,双方争执一番,最后只能用红豆绿豆来分胜负。

    结果是十八比十七,欧阳必进以一票险胜。

    李芳将盛着两种豆子的两个碟子,用托盘举着,给皇帝过目,嘉靖眯着眼睛数了有数,仿佛在盘算着什么。

    严党一干人心里打鼓,暗暗道不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吧?

    直到嘉靖将豆子丢到盘里,拍拍手道:“就这么着吧……”大伙儿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欧阳必进任吏部尚书,冯天驭迁左侍郎,至于右侍郎吗?”嘉靖淡淡道:“先空着吧……高拱……”

    “臣在。”在朝班最后一排的高拱出列拱手道。

    “要是秋闱后你还没吃板子。”嘉靖淡淡道:“就去吏部当这个侍郎吧。”

    “臣遵旨。”高拱欣喜莫名道。

    待他退回去,嘉靖似乎有些累了,疲乏的挥挥手道:“还有什么事儿,没事儿就散了吧。”

    严嵩和徐阶都没话说了,今天被各打五十大板,又好似都有所收获,心里面百味杂陈,都在回味呢,一时没工夫再打嘴仗了。

    正当众人以为朝会要散了时,礼部左侍郎袁炜出列道:“启奏陛下,臣有本。”

    第五二一章 推销

    只见袁炜跪在地上,大声禀报道:“皇上大喜!老天爷给我大明朝喜降了皇孙!”

    他这样一说,别人也只好跟着道:“臣等恭贺皇上。”太监们也道:“奴婢恭贺主子……”便齐刷刷跪了一地。

    嘉靖帝睥睨着御阶下的众人,眉头不易察觉的抖了一抖,最后落在袁炜脸上。

    平时不敢正视嘉靖目光的袁炜,此刻将眼睛迎向皇帝,这叫做‘迎喜’,不算是失礼。

    但让他失望的是,嘉靖面上的表情很复杂,就是没有一丝欢喜……

    君臣对视片刻,嘉靖从袁炜的目光中,看到了浓浓的乞求,终于心中一叹,挤出一丝笑容道:“朕的孙子朕岂会不知?都俩月了吧。”

    “是。”袁炜点点头,沉声道:“但世子还没有名字,请陛下赐名。”心中暗骂道:‘狗日的二龙不相见,儿子想让老子给孙子起名字,还得拜托我这个外人。’

    他,以及在场所有人,都认为嘉靖帝无可推辞,却见嘉靖淡淡一笑道:“不急吧。”

    “陛下。”袁炜这下急了。道:“世子没有名字,就没法入宗人府的族谱,就始终不是合法的景王世子啊!”

    “话不能这样说。”嘉靖还是不紧不慢道:“早起名他是朕的孙子,晚起名也不会变成别人的。”说着苦笑一声道:“朕也是有苦衷的,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也不是一出生就取大号,也是‘狗蛋’、‘狗剩’的叫着,等长大些了,才起名吗?”便朝袁炜笑道:“先让景王想个小名吧,好养活。”

    他这样说,却也可能是发自真心,因为嘉靖自己生了八个儿子,结果就活了裕王、景王两个,裕王生了两个儿子,也全都夭折了,这让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孩子命单薄,担不起皇家的贵重,还是等长大了再说。

    当然,这只是群臣的猜测,至于嘉靖心里到底怎么想,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见袁炜一脸深深的失望,嘉靖似乎有些不忍,望向跪在身边的李芳道:“李芳。”

    李芳赶紧道:“奴婢在。”

    “照祖制,添了皇孙宫里该怎么赏?”嘉靖一边从座位上起来,一边问道。

    “回主子。若是添了皇孙,宫里要赏赐喜庆宝物三十六样,还要调派十名太监十名宫女过去伺候。”李芳顿一顿又道:“若是世子的话,宝物、太监、宫女的数量,都得翻一番。”

    “一个孩子还用那么多人伺候?”嘉靖顺一下披散的长发道:“国家太紧了,按照普通皇孙赏赐即可。”

    “是。”李芳伺候嘉靖几十年,能从他的言辞中,感觉出一些异样来……往常,这位主子虽然对后代刻薄,却是外冷心热,但这次对景王世子,竟好似外冷心也冷,让人冷的打寒战。

    ※※※

    不管别人怎样,高拱可是双喜临门,一喜皇帝公开允诺,只要国子监能在秋闱中取得好成绩,便升他为吏部右侍郎,那可比在国子监这清水衙门里销魂多了。

    更让他高兴的,是皇帝对景王世子的态度,那种出人意料的冷淡,足以让那些墙头草掂量掂量。看看是不是胜负已成定局,也能让那些依附于景王的人,没机会为景王的上位造势。

    对他和裕王来说,这真是好的不能再好的结果,所以早晨出门还阴着脸的高祭酒,此刻怎么也按捺不住心花怒放。他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沈默昨日说的那句‘先赢的后输,先输的后赢’,现在看来,竟是无比的先见之明。

    不论是严党与徐党的斗争,还是裕王与景王的较量,全都切合了沈默的预言,这让高拱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背景深厚的青年官员……他觉着,沈默要么跟宫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么就是有洞察君心的能力。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证明其价值,绝对值得大力拉拢。

    据说景王的侍讲唐汝辑,曾与沈默同在东南为官,相交莫逆。所以高拱觉着,必须加紧拉拢,以免其倒向景王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