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去吧。”嘉靖淡淡道:“就他那个脾气,弄不好哪天就得罪了贵官家,让人给咔嚓了……有了这个,就没人敢动他了。”

    李芳将玉佩转过来,沈默赶紧双手接过,恭声道:“陛下仁厚慈悲,微臣回去定然好生骂那顽石一顿。”

    嘉靖不由失笑道:“确实该骂。”便让他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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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出来玉熙宫,看见张四维远远的在那里张望,便对身后的太监道:“我去无逸殿一趟,那边有内阁的人在等着哩。”皇宫可不是能够乱窜的地方,出入走动都必须由太监或者内阁的司直郎领着。

    那太监一看是张四维,便恭声道:“沈大人请便,奴婢就先回去了。”沈默袖中出一张银票,难以察觉的递到那太监手中,笑道:“公公辛苦了。”那小太监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沈默走到张四维面前,笑道:“等我呢?”

    “那你说呢?”张四维笑道:“下朝时,徐阁老让我在这等着,看到你就把你带过去。”

    沈默点点头,两人便往无逸殿方向走去,张四维小声问道:“我说江南兄,你在大殿上是咋想的?怎么就把景王爷的人给推上去了呢?”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虽然沈默百般不情愿,但高拱给他起的别号,还是传到了很多人耳朵里。聊以自慰的是,大家只将其当作一桩雅事,倒也没有说三道四的。

    沈默看他一眼,面色严肃道:“两千年前的祁黄羊都知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我们还能连古人都比不了?”

    张四维满腹狐疑地望着他,横看竖看都看不到‘大公无私’四个字,摇头不住道:“你就跟我这唱高调吧。”

    沈默笑笑,岔开话题道:“对了,听你在朝上的意思,已经找好了去向?”

    张四维的注意力果然转移,点头道:“嗯,陕西那边有知府出缺,我向徐阁老申请过去,阁老已经答应了。”

    “也要去陕西啊……”沈默不禁轻声道。

    “什么也要去?还有谁要去?”张四维奇怪道。

    “没有谁。”沈默摇头笑笑道:“那边的日子可苦着哩,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啊。”

    “要享福就留在京里了。”张四维道:“宝剑锋从磨砺出,你就等我亮剑的那天吧。”

    沈默郑重地点头道:“我相信那天不会远的。”眼看着到了无逸殿,两人便不再交谈。

    “不用我通禀了吧?”张四维轻声笑道。

    “忙你的去吧。”沈默点点头道:“我自己就过去了。”便走到右首第一间值房外,轻轻叩响了房门,小声道:“阁老,沈默求见。”

    “门没关。”里面传来徐阶的声音:“进来吧。”

    进屋后,沈默反手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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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阁次辅的房间呢,徐阶定定望着沈默道:“拙言,老夫要向你道歉啊。”

    沈默赶紧躬身道:“老师莫要折杀学生!”

    “哎……”徐阶摇头道:“有错就要认错,我要不是临时改变了主意,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被动了!”

    沈默摇摇头,轻声道:“学生也没料到,严党竟一直隐藏着实力,这次暴露出来,我们以后就有提防了。”

    “只能这么想了。”徐阶苦笑一声道:“这次的教训太惨重了,被严党一竿子打翻,老夫都无地自容了!”

    沈默微笑道:“只是一时的挫折而已,改变不了大势的。”

    “拙言这是安慰老夫吧?”徐阶笑道:“坐下说话。”

    沈默谢过了,贴半边屁股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放松点。”徐阶呵呵笑道:“在老师这儿,可以随便点。”血淋淋的现实教育了他,沈默绝不是可有可无的那一个,必须要善加对待了。

    沈默点点头,清声道:“学生曾经说过,如果那欧阳必进没有就任吏部尚书,我愿为老师解决掉他,此话现在仍然有效。”

    “哦?”徐阶当然记得沈默那句话,但从没当真过……堂堂吏部天官,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司业能够撼动的?哪怕他现在升为祭酒了,也还是一个样。但现在听他再次提起,徐阶终于重视起来,道:“拙言有什么办法吗?”

    沈默点点头,沉声道:“是的。学生有办法,让欧阳尚书在一月之内,自动请辞!”

    “此话当真?”徐阶难以置信道。

    “阁老瞧好吧。”沈默笑笑道:“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您就信我一回吧。”

    “这话说的。”徐阶嘴角挂起一丝无奈的笑容道:“我相信你就是了。”说着正色道:“我也不问你为何会举荐唐汝辑了,但想必不只是为了离间严党和景王派那么简单。”他对沈默在苏松的利益稍有了解,所以散朝后琢磨琢磨,便觉着在唐汝辑这件事上,沈默肯定埋伏了后招。

    不过对家乡的事情,他无暇过问,也无心过问,因为在沈默主政苏松的后期,他徐家各方面都不错。既然如此,就算交给他又如何呢?想到这,徐阶沉声道:“而且……如果你真能把欧阳必进移走,那么老夫就答应你,只要我在位一天,苏松的事情,你就一直说了算。”说着伸出一根指头道:“当然,你的承诺必须一个月内做到。”

    “老师这是让学生立下军令状啊!”沈默慨然一笑道:“好吧,我应下了!”

    “那老夫敬候拙言的佳音。”徐阶颔首笑道:“对了,我拜托你的那件事,帮我问的怎么样了?”

    “那件事啊……”沈默轻声道:“学生早就拜托陆太保去查了,但结果恐怕还得等一阵子。”

    “是吗,你帮我再催催。”徐阶一脸苦笑道:“我这里倒不着急,可陛下那里总得尽快回话吧。”他让沈默问的,正是当初嘉靖各打五十大板时,让陈洪过来下令,命他暗中调查顺天乡试舞弊案,看看到底是谁将考题的泄露扩大化了!

    沈默自然应下,又问老师没有别的事情了,这才出了无逸殿,离开了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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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长安街上,沈默感到肚子咕咕叫了。早晨起得太早,又开朝会。又跟大老板、三老板谈话,可是相当费体能的,吃得那点早饭,早就已经不顶事儿了。

    看看天色,距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他想一想,吩咐三尺道:“去吏部衙门。”一想到高拱气成那样,沈默便头痛不已,实在不愿去面对那张臭脸。可若不尽快将他安抚好了,那双方刚刚建立起的亲密关系,就要付诸东流了。

    如此想来,那也只有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去迎接高大人的怒火了……

    果不其然,然不其果,当他进去吏部衙门,到了高拱办公的小跨院里,想要敲门进去时,竟然没人应声。

    沈默回头看看,院门已经被自己关好了,便继续敲门,高拱还是不应声。沈默只好锲而不舍的敲下去,而且敲出的节奏、敲出了变化,长长短短的敲门声,让里面人终于没法继续装死,大吼一声道:“扣甚?汝为啄木乎?”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敲什么敲?你以为你是啄木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