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高拱沉思片刻,才回过神来道:“这两个同乡,你想怎么安排?”

    “能尽量有所历练吧。”沈默道:“他们都不想在闲职上蹉跎了。”

    “有志气。”高拱笑道:“我会尽量安排的。”

    “谢大人。”沈默也笑道。

    把正事儿说完,高拱突然提起一茬道:“听说,你要在国子监开辩论会?”

    “是这样的。”他问得突然,但沈默早想好说辞道:“学生对那些歪理邪说气愤不已,也想将其禁绝,但又怕那些人说,这是因为怕了他们,所以才动用强权,不让他们说话,那样可能会让许多年轻士子不明真相,误入了歧途,岂不是我辈教育者之失职?”顿一顿道:“我听‘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又闻‘邪不胜正’,还听说‘理不辩不明’,心说既然我们是正确的,那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将那些歪理驳得体无完肤,学生们自然就明白谁对谁错,不会再盲从了……”

    听他长篇大论起来,高拱笑道:“看来这事儿你深思熟虑过了,这么做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国子监本身就有延请学者讲学的职能。”说着低声道:“但我提醒你,千万要把影响控制在国子监内,如果传出去,引起波动过大,我怕你不好收场。”

    “谨受教。”沈默恭声道。

    第五六二章 科学家

    摆平了高拱这边,沈默却还不能松口气,因为他为了取得徐阶的妥协,还需要将欧阳必进拿下。

    如果说他能把唐汝楫降服,是因为姓唐的算计他在先,‘阴人者必被人阴’,受其反制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但那位德高望重、虎老不咬人、老虎不出洞的吏部尚书欧阳必进,却让徐渭压根看不到一点希望。

    “看不出,看不出。”徐渭坐在大案后一边摇头,一边翻着欧阳必进的资料道:“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希望。”

    沈默坐在堂中,持柄小刀将昨日采摘的柿子转圈旋削,从那削得薄而均匀的果皮,便能看出他何等的专注。削好一个,便将其小心的搁在案板上,那里已经有百十个削好的柿子整齐摆着。

    然后他又拿起一个柿子,准备再次落刀。徐渭终于忍不住道:“别老削皮成不?我跟你说话呢,削、削、削、削了又不让人吃!”

    沈默闻言收起刀,将手中的柿子抛给徐渭道:“吃吧。”

    “我要吃削好的。”徐渭起身走过来道。

    “不行,想吃自己削皮去。”沈默摆手道:“这是做柿饼的。”点一点数目,觉着差不多了,他便对三尺道:“端出去搁到暖笼中,让厨房微火保温,每隔一个时辰通风排湿一次,每次一刻钟,两天后叫我。”

    三尺便将那案板用纱罩罩着,端了出去。

    “小气鬼……”看着一个都捞不到,徐渭小声嘟囔一句道。

    沈默松松酸麻的筋骨,看一眼徐渭道:“你方才说什么?”

    徐渭缩缩脖子道:“哦,我说那个什么,你怎么让欧阳必进下台?”

    “想知道?”沈默指着自己的肩膀道:“捏捏。”

    徐渭翻翻白眼道:“报复心真强啊……”无奈自己的好奇心更强,只好乖乖上前,给沈默捏起了膀子。

    徐渭是有内功的,手法也很上乘,让沈默十分受用,一脸懒散地笑道:“你方才翻看他的资料,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什么问题?”徐渭记性真好,直接复述刚才看到的资料道:“欧阳必进,字任夫,号约庵,江西吉安人,严嵩内弟。弘治四年生人,正德八年中乡试,十二年登进士第,授礼部主事,官至浙江布政使、郧阳巡抚、两京都御史、刑、工、吏部侍郎、吏部尚书……”

    “弘治四年生人。今年多大年纪了?”沈默问他道。

    “我算算啊。”徐渭掐着算道:“十六年加十四年加四十年,正好七十了。”

    “大明律上有明文,‘官员当七十致仕’,他明年正月生日一过,就该退休了。”沈默道:“这就是第一个突破口。”

    “但皇帝可以特旨慰留啊。”徐阶不以为然道:“严阁老过年八十三了,还赖在那里不走呢。”严嵩七十岁、七十五岁、八十岁时,曾经三次上书‘乞骸骨’,请求引退归山。但嘉靖舍不得他的老臣,每次都优诏褒答,称赞他‘忠诚勤慎,辅赞年久,勋绩茂著’,不允其辞,所以竟让严嵩创下了大明任官的年龄记录。

    “此一时,彼一时了。”沈默摇摇头道:“如果没有最近的风风雨雨,陛下即使不看严阁老的面子,也会下旨挽留他。”因为欧阳必进是个很不错的官员,他在刑部时严整法纪、廉洁奉公、夙夜不懈,嘉靖曾赞他为‘端慎老成’。在工部时,他主持重修紫禁城的午门、天安门及三大殿。更是得到了皇帝的嘉许,所以在嘉靖那里,对他有着很不错的印象,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批准他吏部尚书的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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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现在,因为严嵩的关系,陛下很可能不会挽留他。”沈默沉声道:“上次廷推时陛下破例没有出席,八成是存着,让徐阁老的势力自然取代严党的心思。”说着两手一摊道:“但是其结果,揭示了一个颠簸不灭的真理——当内阁首辅和吏部尚书是一家人时,他们就是无敌的。”

    “你是说,如果皇上想改变双方的实力对比。”徐渭有些明白道:“就必须先拿下欧阳必进?”

    “对头。”沈默点头笑道:“但欧阳必进有功无过,且上任时短,没有合适的理由,皇帝也没法撵他走。”

    徐渭明白了,缓缓点头道:“你的意思是,欧阳必进按例上的辞官奏章,就是皇上最合适的理由?”

    “不错!”沈默颔首道:“唯一的问题在于,据说欧阳夫人撑不到年前了,如果她一去世,出于哀念,皇帝可能会改变态度,安抚严嵩,留下欧阳必进的。”说着长叹一声道:“所以必须要让欧阳必进提前上书,不然就会功亏一篑。”

    徐渭知道沈默说的是实情,这个年代死者为大,欧阳夫人又与严阁老相濡以沫一个甲子,早成为朝野间的佳话,甚至嘉靖帝都十分羡慕。如果她去了,严阁老泣血哀痛上表,说不定皇帝一心软,就把原先的念头给冲淡了。

    所以想要把欧阳必进拿下,这一个月是黄金时间,过了这个月,局势便不可预料了,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也说不定。

    “又如何能让他上书呢?”徐渭问道:“人家明明还没到限,凭啥要提前俩月上书?”

    “放心,我有办法。”沈默笑笑道:“其实这位部堂大人,还有不为人注意的另一面,我准备从那方面入手。”

    “哪一方面?”徐渭问道。

    “他的身份是官员。”沈默淡淡道:“但他的爱好却不是当官,而是搞发明。”

    “哦……”对于沈默所说,徐渭其实是早有耳闻的,听说那欧阳必进自幼喜欢研制各种小玩意,动手能力十分的厉害。不过在当时,读书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只是闲暇时玩玩。但他没想到,自己的这手本事,还曾经派上过大用场……

    当年欧阳必进巡抚郧阳时,当地牛疫流行,耕牛几乎死尽,老百姓只好用人拉犁耕地。苦不堪言。他为解决这个问题,绞尽脑汁、茶饭不思,后来看到老百姓打水的辘轳,又从资料中查到古人所留的‘耕机草图’,立即亲自动手研制,并在实践中不断改进,装置机关,用人力通过滑轮绞动绳索牵引耕犁,使用时‘一人一手之力,足抵两牛’,成为一种高效省力。完全不依靠畜力的耕具,战胜了牛瘟的困难,深受当地百姓的欢迎。

    后来欧阳必进的爱好一发不可收拾,又发明了许多有用于生产的东西,只是因为人已回到京城,无法推广开来,只能当作玩具,图人一乐尔。

    徐渭还知道,沈默在苏州当巡抚时,也十分关注类似的发明,还专门成立了苏州研究院,以优渥的条件聘请老技工,让他们对现有的农具、织机等生产用具进行改进,用以提高工农业的生产效率。

    徐渭也曾问过沈默:‘你那研究院的效果如何?’

    沈默郁闷的告诉他:“花了很多银子,也没有研究出真正有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