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沈默忍着痛,打断两人道:“二位虽然都是行家,但隔行如隔山,没法彼此理解,还是不要吵了。”

    两人这才谁也不理谁,李时珍继续为沈默上药,沈默则对欧阳必进道:“怎么样,老大人,您觉着这事儿值得去做吗?”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欧阳必进咧嘴笑道:“我已经迫不及待,恨不得明天就去苏州了。”说着看一眼低头忙活的李时珍,神态有些复杂道:“回去我就向陛下上书,提前请辞……”

    沈默点点头,想做出个深沉的表情,无奈被李时珍触到伤处,只好龇牙笑笑道:“相信我,您的选择无比正确,您的名字注定将永载史册,流芳百世。”

    欧阳必进摇摇头道:“我也不指望什么流芳百世,就想在有生之年,真的把这东西捣鼓出来。”说着长长叹一声道:“至于朝堂上争权夺利,我就不掺和了,只希望你们以天下苍生为念,少些折腾,多为老百姓办点实事吧。”

    沈默点点头,轻声道:“老大人请相信,虽然同样都是争权夺利,但我们跟严党还是有差别的……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作威作福,而我们,是为了济世安民的。”

    “但愿如此吧……”欧阳必进点点头,起身戴上帽子,将包扎的地方遮掩起来道:“我回去了,苏州那边你安排好了,年前我就会到任的。”

    “老大人留步。”沈默不便下床,对三尺道:“把我那套书拿出来。”

    三尺点点头,去了书房,不一会儿,抱着个盒子回来。沈默指着里面道:“这里有六本书,分《几何》、《代数》、《物理》、《化学》、《天文》、《地理》六册,是……”是沈默回忆自己念书时的课本,用了许多年时间,绞尽脑汁默写出来的。当然,话不能这么说,便听他顿一顿道:“是我跟着荆川公学习的笔记,都是从最浅显处讲起,对您的研究不无裨益。”说着笑笑道:“您不妨拿回去看看,如果有什么问题,咱们随时通信联系就是。”

    “好的。”欧阳必进接过那六册书,抱在怀里道:“告辞了。”

    “老大人保重,恕在下不能远送。”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他确实连床都下不来了。

    ※※※

    沈默让人去衙门实话实说告了假,便在家里老实呆着,反正是真烫伤了,也不怕别人来看。下属们络绎不绝来了一天,到第二天便安静很多。沈默坐在床上看书,心里却还挂念着他的柿饼,让三尺去烤房看看,怎么样了。

    不一会儿,三尺去而复返,端回来一盘柿饼,乍一看白花花一大块,又白又软,像一堆雪一样。走进了才现了形,一个个像圆圆的月亮,上面结着厚厚的白霜,三尺笑道:“周师傅说了,火候到了,大人的柿饼完工了。”

    沈默信手拿起一个,放在唇边一尝,那种甜丝丝的感觉直透心底,把柿饼含在嘴里,像蜂蜜,不用咬也消了,不由由衷地赞道:“我真是太厉害了。”

    ‘是人家周师傅火候控制的好吧……’三尺不由暗笑道。

    品尝了一个,沈默便舍不得再吃,将这些柿饼十个为一筒,用棕叶扎好,点了点数,一共十二筒,给三尺两筒道:“拿回去给侄女吃,其余的让人送回南方去吧。”

    三尺推辞笑道:“还是都给少爷们送回去吧,周师傅那里做了上百筒呢,我去他那拿就成。”

    沈默笑道:“好吧,这么点儿我还真拿不出手……”

    两人正笑着说话,徐渭风风火火闯进来,气喘吁吁道:“不好了,欧阳必进请辞,陛下已经批……批准了……”

    “这是好事儿啊?”沈默笑道。

    “严世蕃已经知道是你干的了。”徐渭喘匀了气道:“扬言要扒了你的皮呢!”

    “我好怕呀……”沈默撇撇嘴道:“去吧,赶紧发出去。”这话却是对三尺说的。

    三尺点点头,提着篮子出去了。

    见他还是不慌不忙的,徐渭跳脚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他的厉害?赶明天,弹劾的折子,就将摆满陛下的御案!”

    “是吧?”沈默挠挠头道:“那我们也弹劾他。”

    第五六六章 走得夜路多,难免遇上鬼

    严家外宅内。

    “我要他去死!”严世蕃如一头暴怒的狮子,蹦脚道:“原来是他,原来一直捣鬼的就是他!”昨日知道欧阳必进请辞,他着实难以置信,直接登门质问,却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并任凭他如何劝说,都无法改变欧阳必进的主意……

    “为什么?”严世蕃逼问着他的舅舅道。

    “我累了,厌倦了。”欧阳必进淡淡道:“不想再做你的提线木偶了,想回家养老了。”

    “舅舅误会了,我没有操纵您的意思。”严世蕃道:“只不过您刚刚履新,我怕您顾及不周,所以才越俎代庖。”说着竟罕见的抱拳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欧阳必进不为所动道:“都无所谓了,我今年七十了,官员七十致仕,这是朝廷的规矩,我凭什么违反?”

    “这个更不用担心!”严世蕃有些焦急的挥挥手道:“我会帮你解决一切,你想干多久都没问题!”

    “这是你说的?”欧阳必进道:“那我现在就不想干了?”

    “呃……”严世蕃被他堵得一愣,仿佛毒蛇一般盯着欧阳必进道:“到底因为什么,让你如此大变?”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干了。”欧阳必进别过头去,不看他道:“这个还是我的自由吧。”

    “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部堂高官?”严世蕃难以置信地问道:“即使做到了,又有几人能执掌吏部?这别人朝思暮想的位子,你怎么就弃之如蔽履呢?”

    “因为这官靴穿着不舒服。”欧阳必进淡然道:“我想换双布鞋穿穿……”看看自己的外甥道:“不是谁都对当官感兴趣,我现在可以致仕了,要去做自己喜欢去做的事情,此意已决,多说无益!”便干脆起身回屋,把他晾在当场。

    严世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气性也大,竟然恨得都打起哆嗦来,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吏部尚书易主的可怕后果……良久良久,他端起茶碗来喝一口,却发现茶是凉的,气得他将碗丢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突然想起欧阳必进的最后一句‘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儿’,猛然意识到,问题恐怕就出在这里。

    “回府!”气冲冲的离开欧阳府上,一回别院,他就命人去十王府街,找个叫陈湖的过来。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穿着锦衣、面色发青的疤脸汉子,便到了严世蕃府上,谦卑施礼道:“东楼公,您找我。”

    “帮个忙。”严世蕃道:“给我查查看,那欧阳必进这两天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疤脸汉子道:“查吏部尚书?这必须得陆太保同意才行。”东厂的大珰虽然是司礼监的公公,但下面办事的人,可都是五肢俱全的纯爷们,而且……人员大都由锦衣卫友情提供——上至掌刑千户、理刑百户,下及掌班、领班、司房四十多人,全都由锦衣卫拨给。组织如此配置,稍有风吹草动,陆炳能不知道吗?

    “恶心,真恶心人啊!”严世蕃啐一声道:“厂卫、厂卫,你们东辑事厂从成祖爷赐名那天起,就是专管他们锦衣卫的,百多年来,只听说锦衣卫被指挥得跪东厂督公,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得倒舔锦衣卫的屁眼呢?”尖酸挖苦的语气,让那陈湖十分的尴尬。

    但严世蕃说的一点不错,虽说东厂建立晚于锦衣卫,其人数编制也远小于锦衣卫,但因为锦衣卫的首领称为指挥使,一般由皇帝的亲信武将担任,属于外臣;而东厂的首领是宦官,是内臣。

    内臣是皇帝的家奴,身处皇宫大内,日夜侍奉皇帝,而锦衣卫向皇帝报告要具疏上奏,东厂则可口头直达,所以更容易获取皇帝的信任;而皇帝也更信任自己的家奴,还赋予东厂监督锦衣卫的权力,所以厂卫之间的关系,逐渐由起初的平级变成了上下级。甚至在宦官权倾朝野的年代,锦衣卫指挥使见了东厂督公,那是要下跪叩头,比如说武宗朝的刘谨在时……

    遥想刘谨当年,雄姿英发、八虎当朝,再看如今东厂,卑躬屈膝,自认奴才,真真给诸位前辈丢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