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虽然被吓住了,但他毕竟是数一数二的大太监,头脑尚且灵动,马上猜到沈默不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便换上一副笑脸道:“我说沈大人,您就别吓唬奴婢了,有什么事儿,您就直说吧。”当太监的最怕失去皇帝的欢心,更别提让皇帝怀疑了,那绝对是死路一条,沈默算是一下拿住陈洪的七寸了。

    沈默对他迅速的反应毫不惊讶,这是一个东厂大太监应有的素质。现在不是唐朝时,太监们决定皇位归属,随意迫害甚至杀害皇帝的‘黄金年代’了,现在是大明朝,太监不过是皇帝养的狗,哪怕暴强如刘谨,也会被不理政事的荒唐天子,一张纸条就打得原形毕露。在这样的年代中,一个弑君的太监,不管成不成功,都会被皇帝、或者下一任皇帝凌迟处死,别无他路。

    嘉靖不会相信陈洪胆敢弑君,甚至不相信他会背叛自己。但话分两说,如果一切证据都对陈洪不利,嘉靖也不会费劲帮他脱罪的,极可能亲手勾绝了他。所以陈洪判断,沈默这是在威胁自己,那就说明还有谈判的余地。

    看看陈洪那张笑容僵硬的脸,他微微一笑道:“其实本官也不相信,你会那样大逆不道。”

    “那是当然。”陈洪高声道:“你得去查陆家,指定是他们出了内贼!”

    沈默眼中精光一闪,可惜陈洪趴着看不到,只能听他慢悠悠道:“可是人家是三公兼三孤的大豪门,一家子贵人,又是新丧中,死者为大,不是有十足把握,谁会去他们家搞风搞雨?”

    “怎么才能算十足把握?”陈洪闷声问道,他已经有了被讹诈的自觉。

    “除了他们家的人,还有两方嫌疑人,你的人和道士们。”沈默伸出食指和中指,道:“现在道士们已经排除。”说着屈起食指,将中指竖在陈洪面前道:“得把你的嫌疑也排除了,否则我无法去陆家抓内鬼。”

    陈洪虽不知竖中指的含义,却能觉出这个手势带着挑衅和轻蔑,恨不得一口给他咬掉,但隔着铁栏杆,只能想想作罢……沉思了许久,他终于点头道:“好吧,你要怎样我都配合。”

    ※※※

    陈洪说到做到,态度十分配合,他对沈默道:“那天送丹是咱家亲自去的,由随堂太监一路上捧在怀里,没有给第三个人。”

    “那在收藏过程中,又有什么人能接触到呢?”沈默问道。

    “还是咱家的随堂太监方石头。”陈洪道:“但每个盒子上都有封条,而且还有我自己才知道隐藏机关,一碰就没法复原了……那样的盒子,一般人看不出端倪,但咱家是不会拿出去害自己的。”

    沈默点点头道:“这个方石头,我要带回去问一下,还有那种你说的盒子,我也要几个检查。”

    “……好吧……”沉吟好久,陈洪才下定决心道:“我给你写个条子,拿着去找他吧。”说着费劲的拿起笔,写了个条子递给沈默,抬头看他一眼道:“他也是皇上身边的人,不要给他留下伤。”

    沈默拿过那条子,使劲拍拍陈洪的背,爽朗笑道:“没问题……”

    然后陈洪便晕了过去,痛晕了。

    第五八三章 失踪的女人

    沈默将方太监很顺利的弄回北镇抚司,结果朱九把那方石头折腾成了扁豆腐,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回禀沈默道:“此人应该毫不知情,也没有作案的时机和动机,可以排除嫌疑了。”

    ‘那么说……嫌疑人……’沈默暗暗道:‘就只有陆纶和那十三姨太了。’但朱九马上就给他一个坏消息道:“十三姨太失踪了!”

    沈默愣了一会儿,这才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晚派人去盯梢,今早上就不见了。”朱九道:“看来是发现了我们的人。”说着一脸不可思议道:“原本以为,她一个女流之辈,随便派个精干的女间便可,谁知竟让她神不知鬼不觉的跑了。”

    “陆家最近是乱了点……”沈默轻叹一声,顿一顿道:“她身边的人呢?”

    “这点很蹊跷。”朱九一脸懊丧道:“她的贴身丫鬟也同时不见了。”两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消失,让自诩天下第一的锦衣卫,脸上颇挂不住。

    沈默抱着双臂在厅里踱了几步,缓缓道道:“不能总在暗处了,这样我们太被动。”

    “是啊。”朱九深表赞同道:“下官也早就想说,咱们之前有些拘泥于圣旨了。”

    “嗯。”沈默点点头道:“想个办法,让陆家知道十三姨太失踪,然后咱们趁机开进去!”

    “这个不难……”朱九道:“只是大人下定决心了?”豪门大族都是要脸面的,值此家主丧礼之际,沈默他们却要去查逃姬,那是大大的扫他们颜面。如果什么都没查出来,陆家定然不依不饶,到时候皇帝为了平息影响,必然会处分沈默的。

    “不能再拖了。”沈默道:“光小心小心,谁都不拿咱们当盘菜,这还怎么请客?”说着一攥拳,下定决心道:“干,吃不了老子兜着走!”

    他匪气凛然的一句,点燃了朱九的激情,亲自去办此事,不过两个时辰便派人来请他过去。

    北镇抚司离着大都督府很近,沈默转眼即到,便看见陆纲和陆浑两个浑小子堵在门口,将朱九等人往外推搡,外面的围观群众指指点点,影响十分不好。

    沈默见状皱眉道:“成何体统?把那俩小子拎进去,大门关上再说。”三尺便带着人挤过去,绕到陆家兄弟身后,揪着他们的领子,便把两人倒拖进了府中。

    朱九和北镇抚司的人,也趁势抢了进去,将大门冲开。

    沈默这才在侍卫的围护中,进了陆府大门,吩咐道:“关门!”

    大门缓缓关上,阻断了外面人的视线,围观群众虽然不高兴,却也只好散了。

    ※※※

    陆府前院内。

    “沈默,朱九,你俩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爹活着的时候是怎么对你们的?”陆家兄弟被抓着双臂,却跳脚骂道:“怎么他一死,你就欺负到我们家来了?!”

    朱九一脸歉疚道:“二位公子冤枉沈大人和我了,我们是为了让大都督能瞑目……”

    “我呸!真要让我爹瞑目,就把那些道士都杀了呀!”陆纶尤其激动道:“听说你们却救了他们,还给他们治伤,不是他们的同谋是什么?!”

    “二公子,您不能这么说……”朱九无奈道……面对大都督的儿子,他实在放不开。

    沈默却受够了这两个浑小子,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噤声!”命令是下给三尺的,便见三尺不知从哪变出两团破布,一团塞到陆纶嘴里,破天的怒骂登时变成了小狗似的呜呜声。

    陆纲已经看清了三尺手中的‘布团’,竟是一双臭袜子,只见他拿着还剩下的一只,不怀好意地瞧向自己,知道再不收声也会被堵上,竟知趣的闭上嘴道:“有话好好说……”

    “早这样不就好了?”沈默轻叹一声,示意左右放开他道:“皇上之所以让我侦破此案,不就是因为我与你父亲的关系非比寻常。定会尽量找出真凶,保全你家的颜面吗?”

    陆纲摇头道:“你这叫保存我家的颜面?我不信。”

    “不为了你家的颜面,我干嘛要关上门呢?”沈默哼一声道:“如果你那十三姨娘离奇失踪的消息传出去,恐怕不几日便会成为市井小说争相影射的艳情题材吧!”沈默这个年代,纯粹为了消遣而写作的小说十分昌盛,其中不免很多很黄很暴力的毒草,尤为人民群众所爱。

    陆纲的脸色都变了,咬牙道:“你造谣!”

    “造谣不造谣,马上就能揭晓。”沈默道:“让十三姨太出来,本官见上一面,便给她磕头请罪,并在我师兄灵前,吃你们兄弟一顿鞭笞。”朱九等人听了,心说别看沈大人斯斯文文的,发起狠来倒真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