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永康听得惊心动魄,好半天才干咽唾沫道:“这么说,这回咱们是赢定了?”

    “不能那么说。”沈默摇头道:“还是好比打仗,哪怕统帅谋划再高超,后勤供应再充足,前线将士不拼死作战,想要取胜也是枉然。”

    “我明白了……”年永康缓缓点头道:“大人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应该抛开一切顾虑,痛痛快快搏一把!”

    “不错。”沈默赞许的颔首道:“你的悟性确实好啊。”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不该仅仅屈就在宣大,你应该获得更广阔的舞台。”

    这个就是悟性不好也听得懂,年永康激动单膝跪下道:“谢大人栽培!”

    沈默笑着把他扶起来,道:“我这个外人,也只能提个建议,关键还看你做得怎样,做得好才会有人买账。”

    这时鸡叫头遍,年永康轻声道:“天快亮了……”

    沈默点点头,沉声道:“不管好的坏的,结果都快出来了。”一句话泄露了他的心理,原来也不是那么笃定。

    一刻钟后,结果果然出来了,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沈默轻声问道:“什么事儿?”年永康却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颤抖。

    “大人,陈府台带着诸位大人,在外面求见。”三尺缓缓道。

    沈默几近凝固的表情,立刻舒缓下来,跟年永康相视一笑,高声道:“快快有请!”

    ※※※

    几家欢喜几家愁,看着手下文武一个接一个的离去,最终只剩下他跟路楷两个,杨顺心中充满众叛亲离之感,咬牙切齿道:“老路,事已至此,我们只有跟他们拼了!”

    路楷也一脸灰败,重重点头道:“既然不给我们活路,咱们还在乎什么!只能拼死一搏了!”

    “好,既然你也同意。”杨顺道:“我这就召集亲兵,把他们端了!”

    路楷哭笑不得道:“我说的拼,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压低声音道:“姓沈的毕竟顶着钦差的名头,咱们不能跟他动武。”

    “都这时候了,还管他钦差不钦差?”杨顺两眼瞪得跟牛眼一样,道:“随便编个理由,就说他得病死了报上去,小阁老会替咱们打圆场的。”

    “唉,今时非比往日了。”路楷摇头叹息道:“小阁老也救不了咱们……”

    “你太悲观了吧,老路。”杨顺不认同道。

    “想想吧,一个小小的四品御史,单枪匹马来宣府,竟敢将地方文武一锅端了。若不是后面有人撑腰,他敢吗?”路楷阴着脸道:“除非他疯了。”

    “谁在给他撑腰?”杨顺道。

    “除了徐阶还有谁?”路楷恨恨道:“也只有那老东西,能说动杨博那老滑头了!”

    “杨博?怎么又扯上杨博了?”杨顺彻底被他搞糊涂了。

    “怎么会扯不上杨博?”路楷恨声道:“今天咱们坏就坏在被人算计了……别忘了,那个崔老儿是杨博的表兄,那帮人全都听他的,今天这老头冷冷淡淡,一点热乎劲儿都没有,肯定是心里有鬼。”说着拳头攥得嘎嘣响道:“我看八成,他来前就嘱咐好了那些人,准备把咱们卖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杨博要这样做?”杨顺仍然不信道。

    “为什么?”路楷冷笑道:“他明年开春就要服阕了,你和许纶碍着他的事儿了呗。”

    “他不是那样的人吧……”路楷无力的一屁股坐下道。

    “怎么不是?”路楷道:“知道吗?小阁老笑看文武百官,说‘所谓举世奇才,放眼当今天下,三人而已!’”

    “好像听说过……”杨顺道:“一个是小阁老、一个是陆太保,另一个好像就是杨博。”

    “小阁老多高的眼界?”路楷道:“陆炳自不消说,那杨博当时不过区区甘肃巡抚,却能让小阁老如此推崇,你说他是不是个人物?”

    “杨博……”杨顺轻念一遍这个本家的名字,摇摇头道:“扯远了,还是说说现在怎么办吧?”

    “有道是‘自助者天助之’。”路楷一脸恨意道:“好在咱们也有后招!”说着附耳在杨顺边上,悄声嘀咕道:“等黄台吉来了,大帅如此如此……”

    “啊,真的要……”杨顺话说一半。想到自己刚才都要拼命了,也狠下心道:“好,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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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时分,沈默完成了对宣府官员的问话,得到了他们每人一份的供词,并有他们的签字画押;当然,他也发誓保证,这次的事情不会牵连到在场人等,以及他们的亲朋好友。有时候为了换取对方的支持,做出一些妥协是必须的。

    抚摸着那厚厚一摞供词,沈默长舒口气。对忐忑不安的众人笑道:“有了大家的指证,这案子便可以结了——那杨顺和路楷左右联络,表里为奸,畏敌怯战、谎报战功、残害百姓、欺瞒朝廷,他们犯下了弥天大罪!就是大罗天仙也救不了他们了!”说着还幽一默道:“除非把他们接到天上去。”

    虽然很不好笑,众人却十分努力的附和笑道:“邪不压正、邪不压正嘛……”

    “说得好。”沈默颔首笑笑,伸个懒腰,哈欠连连道:“诸位可以回去了,折腾一晚上,都困坏了吧?”

    众人纷纷笑道:“大人辛苦了。”便起身纷纷告辞,那邢将军却站住脚,轻声问沈默道:“大人,既然事情了了,您看能不能跟锦衣卫说说,把那些军官们都放了啊?”众人闻言也站住脚,都附和道:“是啊是啊……”那些人大都是他们的亲朋下属,当然要保了。

    沈默嘴角挂起一丝古怪的笑意,目光扫过这些面露央求的人,竟然摇摇头,缓缓道:“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众人一下紧张起来,焦急问他道:“大人不是说好了,不追究他们责任了吗?”还有着急的更是道:“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哪知沈默和年永康相视而笑,都笑得十分开心。众人正不知所措,就听沈默对年永康道:“年千户,你来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好的。”年永康点头笑道:“诸位大人请放心,钦差大人不会说话不算数的,因为锦衣卫根本没去军营,也没有抓走什么军官……”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难以置信道:“真的假的?”

    “是真是假,众位回去便知。”年永康伸手道:“请吧!”

    众人便将信将疑地离开了总督府,也不回家,径直往军营去了,到了一看,果然一切如故,既没有人被抓走,也没有什么悬赏。这时那原以为被抓走的罗副总,打着哈欠出现在众人面前,奇怪道:“大清早的怎么跑这来了?”

    众人这才相信,原来军营里什么都没发生……

    “球,原来是诈我们!”那邢将军啐一口道:“奶奶的,被人当傻子耍了。”不少人也很郁闷,道:“是啊,这个钦差大人,狡猾狡猾地,诳得我们都以为这边要露馅,结果一股脑全招了,连讨价还价都不敢……结果,竟然是虚张声势!真是太气人了!”

    但也有对沈默赞不绝口的,那被他称赞了书法的陈府台便捻须道:“钦差大人端的是好计策,咱们边军彪悍,不像京营那么温顺,锦衣卫也不敢贸然闯进军营抓人,万一造成哗变没法收拾,事情闹大了,皇上肯定会治他的罪……甚至不用皇上,杨顺便能以稳定军心为借口,请王命旗牌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