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该进去了。”严世蕃点点头,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腰舆,心中一团乱麻道:‘皇上虽做了个样子,把那三人逮捕入狱,问不出口供却又不准用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他知道嘉靖刚愎自用的脾气,如果要处理徐阶,随便找个由头就是了,根本不用什么证据。

    聪明如严世蕃,很清楚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它意味着徐阶在皇帝心中地位的提高,虽然皇帝仍然庇护他们严家,可在徐阶露出这么大破绽的时候,嘉靖也同样庇护了徐阶。

    ‘看来……’严世蕃暗暗道:‘不能光指望皇帝了,还得从别处下工夫。’满脑子急功近利的严东楼,只看到了真相的表面,却忽略了其真正的含义——嘉靖已经是个几次病危的老人了,他已经没有雄心壮志……不是对国家大事的,那玩意儿他就从来没有过,而是修炼成仙、长生不老之类的大志。

    这个擅长权术,好弄阴谋的皇帝,已经不再喜欢看下面人争斗了。就像所有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只想过几年安稳日子,享受最后的夕阳岁月,至于国家、朝局,得过且过就行,到时候把烂摊子一交,留给儿孙发愁去吧……

    严世蕃没有感受到这种变化,因为他总是用老眼光看人。沈默感受到了这种变化,所以他才会提醒徐阶,不争就是争。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

    皇帝是不会告诉你他的心迹,如果你猜不对,那只能将错就错,一错到底了。

    通报之后,嘉靖让严嵩自个进去,至于严世蕃,哪凉快哪儿呆着去……皇帝怕见了他,忍不住关门放狗。

    怀着惴惴的心情,老严嵩在两个太监的搀扶下,进了谨身精舍,过那片门槛时,他几乎是被俩太监架进去的。

    但让他惊喜的是,见到皇帝后,嘉靖的态度竟异常温和,对严夫人的过世,表示了沉痛的哀悼和诚挚的慰问,让严嵩感动得不行。

    但更感动的还在后面,嘉靖见他坐在那里都颤悠,便让黄锦给严嵩搬来一把椅子,换下那个锦墩……这意味着严阁老终于可以在君前坐有靠背的椅子了,绝对是旷世殊荣啊!放眼上下五千年,就从没听说过有谁得到过这种待遇!

    这种旷世恩宠,仿佛回春妙药一般,让严阁老一下子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双眼重新焕发出神采,激动的涕泪横流道:“臣,臣,臣谢主隆恩……”原来他原先形如枯槁,除了夫人去世的打击外,更多是因为,觉着自己已经被皇上嫌弃了,要退出历史舞台了。但现在看到嘉靖的礼遇,他的心一下子又活起来了。

    “八十三岁的老丞相,除了姜子牙,还真找不出来……”嘉靖呵呵一笑,满是深意的看一眼严嵩道:“咱们君臣也算是写了一段佳话,惟中你可要善始善终哦。”

    但严嵩还沉浸在‘杌子变椅子’的幸福中,没有听出皇帝语气中的劝诫,只将其理解为皇帝希望自己继续发挥余热,为他站好最后一班岗,便拍胸脯道:“微臣,微臣身体好着呢,再伺候皇上十年八年,也不成问题!”

    嘉靖的本意是,你好自为之,收敛一点,咱们大家善始善终,却不是让他多干几年的意思。心说,靠,你还想超越姜子牙啊?干笑一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原本热切的气氛,一下子有些发冷。

    严嵩确实是老了,脑子转不动了,还在那自顾自道:“但是微臣年纪确实大了,身边已经不能离开人了,所以斗胆求皇上,让微臣的长孙护送他奶奶的灵柩返乡,至于严世蕃,就让他留在北京照顾微臣吧。”

    嘉靖一听,心说:‘怎么着,还想让你儿子夺情起复?’便道:“那样的话,对严世蕃的名声打击太大,朕怕会毁了他的。”这真是金玉良言,可惜当局者迷,严世蕃只想着如何留下,却没想过留下的后果。

    老严嵩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仍自顾自的请求道:“老臣已经习惯了犬子的侍奉,还请皇上开恩,让他留下吧。”

    ‘你个老糊涂。’嘉靖暗骂一声,烦躁地挥挥衣袖道:“只要你们爷俩愿意,朕当然不会阻拦。”

    “谢皇上……”严嵩颤巍巍的起身磕头道:“老臣代犬子谢过皇上。”

    嘉靖看着他老态龙钟的样子,突然叹口气,声音低低道:“你这辈子,非要被那狗东西害死不可。”

    “什么?”严嵩耳朵背了,没听清,问道:“敢问皇上说的是什么?”

    “没说什么。”嘉靖道:“你家里有丧事,朕也不留你吃饭了,没别的事儿,就回去歇着吧。”

    严嵩此来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想法让严世蕃留下,现在任务完成,他也满意了,躬身施礼道:“微臣没别的事儿,微臣暂且告退。”他已经打定主意,等十五一过,衙门开始办公,就重回内阁坐镇。

    “去吧……”严嵩是高兴了,可嘉靖的好心情却荡然无存了。

    第六二一章 琼林楼上

    沈默对张居正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不管张居正听进去没有,有没有传给徐阶,反正他自个,是彻底静下来、空下去了,对朝堂的事情不闻不问,哪怕自己的奖赏、任命都迟迟未下,他也不着急、不催促,整天不见官面上的人,全当给自己放大假。

    对沈默现在的状态,徐渭是很喜欢的,他觉着穿着官袍的沈默,太假太无聊,而不穿官袍的沈默,虽然也很无聊,但像个真实的人。

    “就是那种乏味的中年人。”徐渭道:“人到四十,百无聊赖,整天沉迷在一些稀奇的爱好中,拒绝跟外界接触。”

    “看书也很稀奇吗?”沈默从书上抬起头道。

    “中年人看书不稀奇。”徐渭张牙舞爪道:“但你二十多岁的小年青,整天闷在家里不出去,那才叫一个奇怪哩!”说着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本道:“今天阳光明媚,温暖如春,我非得带你出去透透气才行。”

    “别拉别拉。”沈默投降道:“我和你出去还不行?”

    “这还差不多。”徐渭自豪道:“有我这样关心你的朋友,是你多大的福分啊。”说着道:“不叫上陶虞臣几个?让他们知道了,定要生事的!”

    沈默翻翻白眼道:“今儿是十六了,人家都上班了,就咱俩闲人可以东游西逛。”

    “哈哈。”徐渭摸着后脑勺道:“我都过糊涂了。”

    说走就走,两人穿好衣服便出了门。

    沈宅是闹中取静,一出长长的胡同,便是京城最繁华的棋盘天街。天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叫卖饺子、馄饨、京点、烧鸡、烤饼、羊肉汤的声音,打着旋儿,拉着调,比赛唱歌似的此起彼伏;还夹杂着时不时的摔炮声、冲天猴儿的刺刺声,那是小孩子节省下来的烟火,延续着过年时的快乐。

    看着一群追逐打闹、捉迷藏的小孩子,沈默迟迟不肯挪步,眼里满是柔情,他一下子很想念自己的儿子,阿吉和十分应该都识字了吧?平常也该会叫爸爸了吧?也不知他还记得我这个爹吗?

    想到这,沈默不禁一阵黯然,转过头去,不再看那些孩子,却见徐渭一脸笑意的望着自己。他以为自己心事被看穿,有些着恼道:“看我作甚?”

    那知徐渭所笑得,却是另一码事,他上下打量着沈默的样子。啧啧道:“看你这扮相,哪像个堂堂的四品大员?倒像个进京赶考的年青举子。”

    沈默低头看自己,在日常所穿的半旧鼠青色直裰外,披了件棉大氅,脚下踏着厚底的棉靴子;再看头上戴上藏青色的棉帽子,再配上那张年轻的脸,确实跟满大街的书生难以区分。

    “呵呵……”沈默望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士子,他们或是高谈阔论、或是低头凝思,总之在人群中,是除了大姑娘小媳妇外,最惹眼的一群人。

    ※※※

    两人便在热闹的街坊上瞎转悠,听听书、看看光景。快中午时,转到了贡院附近。怎么知道是贡院附近呢?因为放眼望去,临街店铺的招牌,都是以‘状元’、‘一甲’、‘鼎甲’打头的,比如说客栈,就叫做‘状元古寓’;书店叫做‘鼎甲程墨’;饭店叫做‘一甲楼’,林林总总,无不带着科举的彩头,让举子们纷纷解囊,哪怕比寻常店铺贵上一倍,也要讨个吉利。

    徐渭是个好事儿的,拉着沈默走进个客栈,问那柜上的小伙计道:“一间上房一个月多少钱?”

    “十两。”小伙计一看他那寒酸样,便垂下眼皮道:“六两也可以,但必须由本店提供膳食。”

    “什么?抢钱啊!”徐渭大吃一惊道:“谁住得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