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这话可说错人了。”吕小姐淡淡笑道:“小妹是方外之人,没有人让我生气,也不在乎自己的容貌。”

    “唉,妹妹……”若菡心说,要是这样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也实在说不过去,还是稍稍给她透点口风吧,便道:“你才二十出头,大好的年华还在后头呢,难道就准备一个人过下去?”

    “嗯,这样挺好。”吕小姐道:“衣食无忧,日子平静,心如止水,怡然自得,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比如说……”若菡看她一眼道:“婚姻啊,子女啊,没有这两样的女人,是不完整的。”

    “呵呵……”吕小姐心中一痛,微笑道:“有人圆就有人缺,岂能让所有人如意?”

    “如果有机会,能让你圆满呢?”若菡试探问道。

    “不会的。”吕小姐黯然道:“我是个名声扫地的不祥之人,怎能去害别人呢?”

    “但有人视那些如浮云,他是真心喜欢你的。”若菡心说,可别让她以为是我那口子,赶紧补充道:“这么多年了一直痴痴等着你,到现在还没结婚呢。”

    吕小姐终于听明白了,脸色一变道:“姐姐说的是徐先生吧?”

    “哈……也不一定是他。”若菡欲盖弥彰地笑道:“说不定是别的人。”

    吕小姐何等聪明?已经意识到自己中了算计,脸色霎时有些僵住,缓缓起身道:“一路上承蒙姐姐照顾,小妹感激不尽,但到了京城万不能再叨扰,小妹要去师姑那里借住。”

    “好吧,我跟你说实话。”若菡无奈道:“我们夫妻俩,确实有意撮合你与徐文长,他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却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前途无限的翰林官,更喜是中馈乏人,不会委屈妹妹做小,所以我们都觉着你俩挺合适的……”

    吕小姐紧咬着下唇,颤声道:“你们还嫌我不够下贱吗?我是他的女学生啊……”

    “那算不得什么的。”若菡连忙道:“不就是教教诗画吗?徐先生都说了,你们没有正式拜师。”

    “可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老师。”吕小姐缓缓摇头道:“此事休要再提,再提连朋友都做不成了……”说完便转身出了门,也不知是说跟徐渭做不成朋友,还是跟若菡。

    “妹妹……”见她转身走掉,若菡郁闷的叹口气道:“唉,都是些什么事儿啊……”正在那挠头呢,柔娘一挑帘子进来了,见她还没换衣服,笑道:“夫人,还有半个时辰就到通州了,您是不是该准备准备了?”

    “他们三个呢?”若菡起身往衣柜走,见柔娘自己进来,便顺口问道。

    “让丫鬟给换新衣服呢。”柔娘笑道:“小家伙们听说要见爹爹了,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嗯,爹爹也是好爹爹,姨娘也是好姨娘,就我不是个好娘。”若菡郁闷道:“你别老护着他们,该管也得管,不能老让我一个人当坏人……我穿这件怎么样?”说着在穿衣镜前比量起来,自我否定道:“颜色太嫩了,要是年轻几岁还行。”

    “我看挺好看的。”柔娘笑道:“夫人本就很年轻的。”

    “年轻什么?都两个儿子的妈了。”若菡又拿出一件道:“这件怎么样?”

    “也很好。”柔娘道:“看着就像仙女似的。”

    若菡却摇头道:“这件太华贵了,咱们那位整天穿棉布袍子,这个跟他不搭调。”一连试了几件都不满意,最后只好气馁道:“不换了不换了,就穿平时的衣服吧。”

    “夫人穿什么都好看。”柔娘便过去给她梳头,微笑道:“不用刻意准备,谁也比不过您的。”

    “那不一定……”若菡摇摇头,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一想到苏雪,柔娘顿感无比庆幸。

    若菡却有些黯然道:“这件事儿上,我做得有些过了,男人嘛,哪有不花的,何况还是那么个倾国倾城的红颜知己?我却高低不松这个口,把她一挡就是好几年。”

    “这个我可不敢多嘴。”柔娘笑道:“是夫人和老爷之间的事儿。”

    “你呀……”若菡从镜子里看看低眉顺目的柔娘,摇头笑笑没有再往下说。

    ※※※

    在船舱里是,若菡还觉着自己有些自私,但当官船离码头越来越近,那个白衣胜雪、衣袂飘飘立在码头边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时,若菡的心一下就紧起来了,转眼就忘了那点无私,心中立刻耍赖道:‘这是我的男人,谁也不给!’也不知怎的,泪水便扑扑簌簌地流下来,擦都擦不干,霎时间就恢复了小女人的娇弱。

    她这才明白,自己不能离开丈夫太久,不然再娇艳的花朵也会枯萎……

    第六三七章 无题

    三月的通州已是春风拂面,那春风吹走了一冬的灰蒙蒙,带来了明媚晴朗的天空;吹绿了运河两岸,带来了欢畅的莺歌燕舞。

    风儿吹过,还带来一阵阵悦耳的铃声,那是城中高耸的燃灯古塔上,悬着的上千枚的铜铃,在这温柔的东风中,一齐演奏出春的乐章,也让长途旅行的人们感到浑身一松,因为看到这塔,便知道这段旅程的终点到了。

    沈默站在码头上,朝着官船上朝思暮想的人儿们使劲挥手,哪还有一点朝廷命官的稳重。

    一看到沈默,若菡的眼泪就下来了,但船渐渐近了岸,她怎能在下人面前失了主母的体统,便用手帕轻擦腮边,使劲忍着泪水,要保持一位四品诰命应有的仪容。

    阿吉和十分也看到沈默了……为了不至于发生‘儿童相见不相识’的人间惨剧,沈默特意穿了去岁分别时的装束,就连头巾都是当初那一块……他显然低估了自己宝贝儿子的智商。两个小家伙一眼就把他认出来,在船上使劲蹦,指着沈默大叫道:“爸爸、爸爸、爸爸……”

    柔娘则抱着平常站在稍靠后些的地方,小声道:“那就是你成天念叨的爹爹,待会儿可要叫啊!”

    船儿缓缓靠岸,船夫抛出缆绳,待岸上人固定住后,再放下两边有扶手的舷梯,于是从船上到码头如履平地。

    舷梯一架好,阿吉和十分便嗷嗷叫着从船上往下跑去,可把沈默吓坏了,赶紧一边叫道:“别跑别跑……”一边从这头上了舷梯,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两个皮猴子抱在怀里。

    没料两个小家伙的冲劲太大,脚下的舷梯又不太稳,竟把他顶得脚下一松,一屁股坐在地上。

    见大人形容不雅了,边上的侍卫和船夫赶紧把头别过去,但窃笑两声是难免的。

    沈默也觉着有些没面子,但阿吉和十分都伸出小手环着他的脖子,一边“爸爸、爸爸……”的叫着,一边在他两面腮上用力亲着,直接秒杀他那些庸俗的想法,只剩下纯粹而幸福的笑容了。

    跟两个小鬼头亲热完了,沈默抬起头来,便看一眼看到如水莲花般娇艳的若菡,他突然有些腼腆道:“你回来了……”

    若菡知道他是心虚了。但守着外人当然要给他面子,福一福道:“麻烦老爷来接了。”

    “哈哈。”沈默见若菡跟自己端着,就知道她定要秋后算账的,便打个哈哈道:“夫人一路辛苦,快上岸歇歇吧。”说着朝柔娘怀里的娃娃龇牙笑道:“平常,过来让爹抱抱。”

    柔娘赶紧将怀里的平常往前送,但平常毕竟是个不到两岁的小孩子,也许是误以为娘亲要把他送人,紧紧地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不安地扭动着小身子,还吭哧吭哧的哭起来。

    柔娘一下子局促起来,朝沈默歉意道:“这孩子,整天喊着找‘爸爸’,谁知见了面竟眼生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