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宾心说:‘这样最好。’便要起身告辞,突又想起答应严鹄的事情,便轻笑道:“还有件事儿,却不烦人,算是件雅事。”

    “讲……”说完一大通话,严嵩已经累坏了,全身都靠在躺椅上。

    何宾便把六心居题词的事情,讲给严嵩听,严嵩听完后缓缓点头道:“那家的老板求了我好多次,老父嫌他卖酱菜的腌臜,便一直没有答应。”

    “那我回了他。”何宾轻声道。

    “不必了。”严嵩摇摇头,自嘲地笑道:“现在想想,谁比谁腌臜?他们是外面腌臜心里干净,我们是表皮干净,内里腌臜,倒还不如人家。”说着缓缓道:“今天我累了,不能写给他。过两天吧,过两天他该给我送今年的头茬酱菜了,到时候我当面写给他吧。”

    “那真是莫大的恩典啊。”何宾赞叹道:“他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是黑烟也说不定……”严嵩说完,闭上了眼睛。

    何宾知道他这是累了,便行个礼悄然退去。

    ※※※

    何宾回去后,与涂立一合计,真的绕过了严世蕃,直接把量刑提高到——罢免一切官职爵禄,发配雷州充军!

    这次可真是下死手了,雷州在广东与海南岛隔海相望,是可怕的蛮荒之地,去充军的基本上都回不来。

    这次终于让嘉靖满意,朱批二字——准了!

    于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独眼严世蕃,终于因为贪污了八百两巨款,被判处流刑八千里。罪名出奇的轻,惩罚出奇的重,此中真意,也只有此中人才能体会。

    判决立即生效,下一步就是把监外候审的严世蕃抓捕归案,然后送到南海边去钓鱼了。

    但遇到个大问题,谁去向小阁老宣布?谁去把他抓捕归案?严世蕃凶名远扬,淫威日久,此刻虽遭了难,可他爹和他的同党还安然无恙,谁敢说日后不能东山再起?三法司的长官你看我,我看你,竟谁也不敢去他家抓人。

    可他们都知道,此事不能拖太久,久则生变!于是最后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弹劾严世蕃的邹应龙!让这小子去,实在是合适不过!

    于是胡植找来了邹应龙,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他,邹应龙倒是答应的痛快,道:“我弹劾我抓人,正是天经地义的!”于是请了圣旨,点齐一百兵丁,便要往严家开拔。

    何宾见他往北走,赶紧叫住道:“严世蕃不在严府,他住在什刹海别院。”

    于是队伍拐弯,直扑什刹海!

    严世蕃早年嫌在家中约束太多,因此在什刹海选一风景优美之地,营建奢侈园林,收集天下美酒、广蓄绝色美姬、好过那种酒池肉林的糜烂生活。

    原本他娘病危时,严世蕃搬回了府中,然后就一直没回别院。可前些日子,跟老爹又不对付,又被严嵩撵到了别院中,索性就日夜笙歌,召集狐朋狗友,开那无遮大会,倒也比在家里痛快百倍。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失去警觉,还是把罗龙文留在家里,命他一有风吹草动,立刻禀报过来。可这下他可失了策,罗龙文虽然得他的宠,但毕竟是府上新人,根基耳目还不深,一旦老爷子下令,不准把消息透露给他,他很容易便被瞒住了。

    等罗龙文终于得知,官府要抓人时,邹应龙已经点兵出发了。他赶紧策马狂奔,直奔别院,终于在邹应龙到达前一刻,见到了正在享受美姬裸身按摩的严世蕃呢。

    “东楼,大事不好,官府奉旨来拿人了!”罗龙文急声道。

    严世蕃懒洋洋道:“捉拿谁?”

    “就是你啊!”罗龙文高声道。

    美姬们一听,登时惊得花容失色,下手便没了轻重,把严世蕃的那活儿拧的生痛。严世蕃疼得一下子坐起来,一脚踹出去一个,捂着那里道:“都他妈滚下去!”于是美女伶人弄臣,全都屁滚尿流的下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严世蕃扯一块床单把下身一围,浑身肥肉颤巍巍站在地上,面露凶光道:“他妈的,还敢抓我!老子捏不死他个暴球!”遂高声道:“严甲!”

    “在!”便有个身长八尺的铁塔壮汉,从外面带着风冲进来,抱拳道:“主人有何吩咐!”

    “点起别院里的弟兄们!”严世蕃目露凶光道:“到前院集合,任何人都不准放进来!奶奶的,倒要看谁能动老子一根汗毛!”

    “是!”那严甲高声应下,便带着风冲出去,扯着嗓子重复严世蕃的命令,然后外面喧哗声起,一片兵荒马乱!

    不一会儿,严世蕃也穿好了衣裳,在罗龙文的陪同下,来到了前院,等待前来抓人的官差。便见护院们已经在门前列队,这都是他收拢的亡命之徒,绝对会把来犯者砍翻在地的。

    谁知下一刻,这些人便退却了,分开了,让出了一条通道来。

    严世蕃气炸了肺,咆哮道:“老子怎么嘱咐你们的!谁敢上前,杀无赦!”

    “钦差你也敢杀!”只见邹应龙高举着金黄色的圣旨,一脸庄严的走了进来,所到之处,所有人都让出去路,没人敢稍加阻挡!

    看到自己人望风披靡的惨相,严世蕃的胖脸,霎时间惨白惨白,他终于知道,原来自己的威势权力,不过是狐假虎威,如今老虎发威了,他这只狐狸的末日,也就到了!

    第六四九章 下狱抄家

    邹应龙高举着圣旨,闯入严世蕃的别院中,在那金灿灿的圣旨下,一干家丁护院,如滚汤泼雪一般消退。只有那严甲,觉着如此愧对小阁老,便抽出单刀,挡在严世蕃面前,瞪起一对牛眼道:“俺家主人有命,谁也不准上前!”

    “奉旨,锁拿严世蕃归案!”邹应龙的目光越过这莽夫,落在严世蕃的身上道:“你想抗旨吗?”

    “你……”严世蕃的脸上一阵狰狞,咬牙道:“你给我让开!”

    “凭什么?”虽然一个二品一个七品,但今天圣旨在七品的手里,便视二品的为冢中枯骨、插标卖首者尔。

    严世蕃涨红着脸,一拍胸前的锦鸡补子道:“我乃朝廷二品大员,有权觐见皇上,向天子申辩!”

    “天子不会见你的。”邹应龙冷硬道。

    “为何?”严世蕃瞪眼道:“就是圣旨也拦不得我!”

    “哼,我看你真是昏了头,自古至今,有在热孝期间进过宫的臣子吗?”邹应龙一指严世蕃身上的官衣,厉喝道:“你的麻衣孝服呢?怎还敢穿朝廷的官服!”说着一挥手道:“来人呐,除下这不忠不孝之人的官衣!”

    “谁敢?”严世蕃彻底被激怒了,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自己堂堂宰相公子,二品部堂,竟被个小小的七品御史呵斥,还要除下自己的官衣,要真是让他得逞了,那自己可就彻底的威风扫地,沦入破鼓万人锤的可悲境地了。

    果然,虎病雄风在,他独目一瞪,恰似吊睛猛虎,骇得一众官差哪敢动手?其实,要是没有邹应龙这个傻大胆领着,打死他们也不敢进来。但能色厉内荏的站在这儿,已经是极限了,还想让他们再有什么表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邹应龙架势摆足了,却没得到手下的响应,登时大感颜面扫地,挥舞着手中的圣旨道:“原来你们怕小阁老甚过怕皇上,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