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还有吃不准的地方。”崔太医一下又苦着脸道:“皇上症状以重,所以李师傅还是免不了用峻药……他说若壮热不退,则加生石膏清热泻火。若舌红少津为热甚津伤,加生地、玄参、石斛、玉竹清热养阴生津。若神昏不醒,为热毒蒙蔽心神,急加安宫牛黄丸或紫雪丹清心开窍。”

    “这不挺对症的吗?”沈默道:“还犹豫什么啊?”

    “这个……要是一般人自然可以,你看,我连药都配好了。但那是皇上啊,用药必须慎之又慎。”崔延又来了那套论调。因为多少年来,太医们有个心照不宣的认识,那就是不敢给皇上用峻药,因为皇帝要是吃了你的药有了强烈反应,然后没挺过去,那只有陪葬一条路了。但若是用温药,让皇帝一直舒舒服服,哪怕过一段时间完蛋了。你的责任便能轻很多,最差也就是革职查办,然后送点钱就能回家。

    所以崔延对一切可能引起强烈反应的药物,都不会抱有好感的。

    沈默这才知道,为什么自古很多皇帝,死于一些本不该致命的病症,这一现象甚至还被后人用来证明中医无用论,但真的接触过才知道,问题不是出在医者的医术上,而是人的品德出了问题。

    ※※※

    太医的帐篷中,沈默对崔延语重心长道:“最近的气氛很诡异,天气也很糟糕,我十分担心,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如果真到那时候,你我皆成历史的罪人,纵使百死又有何用?既然这方子是李时珍给出的,那就不大可能出问题,这个风险我和你一起承担,如何?”

    崔延也知道情况危急,想了半天才让步道:“那我也得先做试验。”

    “什么实验。”沈默问道。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找一些同样病症的患者,让他们先服药。”崔延道:“一些在发作时吃,一部分发作后吃,第三部分在发作间隙吃。如果这些病人尽皆痊愈,没有后遗症,便可以给皇上用了……”

    “不行。”沈默闻言摇头道:“一来我们没有那么时间,二来,你要是做这个实验,就必然瞒不过陈洪。”说着定定望着他道:“你觉着如果让陈洪知道了,他还会让你再继续吗?”

    “他已经同意我们治疗皇上了啊。”崔延奇怪道:“现在见到希望了,难道会改变态度?”

    “当然会了。”沈默冷笑道:“恕我直言,就连我都知道你们太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行事作风,更别说陈洪这种在宫里一辈子了的。他正是认定了你们不敢给皇帝用峻药,最多只能维持着的心理,才敢让你们诊治。”他的目光略带挑衅道:“我敢打赌,只要你这特效药一亮出来,他立马就会变脸,信不信?!”说着并指如刀,往崔延脖子上一抹,吓得他猛地一缩身子。

    “那他不等于谋害皇上了吗?”崔延艰难的吞咽吐沫道。

    “他有没有这个心思。”沈默幽幽望着他道:“你最清楚了。”

    崔延一下跌坐在椅子上,自从那天进宫起,亲眼所见的一幕幕,早就让他有所觉悟了。

    沈默立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的答复。

    崔延耳边满是风雨飘摇之声,天地间被恐惧与黑暗包围,但他面前的沈默却挺立如枪,双眼明亮有神,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自信的光芒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帐篷,让崔延饱受惊吓的心灵,重新安定下来,目光不再慌乱。

    灯光中,他终于朝沈默点了点头,沈默报以温暖的微笑,道:“你的人生将会因为这个决定而改变。”

    崔延却没有笑,而是沉声道:“我可以不找人试用,但我得自己先用。”

    “为何?”沈默轻声问道。

    “这无关病人的身份,而是做医生的底线。”崔延道:“我不可能将从没验证过的药方,直接用在病人身上。”

    “要用多长时间?”沈默轻声问道。

    “三天,哦不,两天。”崔延咬牙道。

    “好吧……”沈默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不过这个药还是我来用吧。”

    “大人……”崔延吃惊道。

    “我觉着还是我用好,万一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沈默笑道:“你也好救我不是?”

    “你……”崔延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道:“我……”

    “好了,就这么定了。”沈默拿起桌上的药包道:“就是这个吧?”

    “您这是何必呢?”崔延的舌头终于利索道:“这不是您这种贵人该干的事儿?”

    “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沈默微笑道:“崔兄,你要知道,我们不是在为了救哪一个人,而是为了避免一场生灵涂炭。”说着呵呵一笑道:“读书人整天嚷着‘成仁取义’,总不能到了自己,就变缩头乌龟了吧。”

    “嗯……”听了沈默的话,崔延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

    于是将下药的分量、煎药的火候、服药的注意事项都写下来,让沈默收好,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有个不情之请,大人能不能将服药后,身体的变化记下来,这是很珍贵的。”

    “当然,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沈默笑笑道。

    ※※※

    将药包收入怀里,提着空桶,沈默出了崔延的帐篷,三尺默默在后面跟了一段,终是按捺不住道:“大人,还是我来吧?”

    “好吧。”沈默把桶递到他手里。

    “不是这个。”三尺提着桶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耳朵挺长啊……”今天因为下雨刮风,沈默和崔延的嗓门不禁提高了些,倒让三尺听到了。

    “这种事儿,您应该交给属下来做。”三尺道。

    “不行。”沈默拒绝道:“你万一要是倒了,我还得伺候你,所以还是你伺候我吧。”

    “这个……”被他一句话堵得死死的,三尺只好闷头生气。

    “你放心吧,李时珍不会害人的。”沈默笑着安慰他道。

    “那让我煎药总成了吧?”三尺闷声道。

    “这本来就是你的活。”沈默撑着惺忪的睡眼道:“这个药明天早晨煎,今天太晚了,我得睡觉了。”回到营地,他便迫不及待地冲到床上,嘟囔一句道:“体力劳动者就是好啊,我都快困死了。”这两年他有轻微的失眠症状,想不到离开了温暖舒适的大床,整天幕天席地,还潮湿无比,反而能倒头就睡。

    一宿无梦,昨晚睡下时什么姿势,今天早晨起来就是什么姿势,沈默舒展下压得酸麻的肩膀,伸个懒腰道:“真爽啊!”说着突然定住身子,伸伸鼻子道:“好重的药味啊?老三,你开始煎药了吗?”老三是三尺的代号,专为太监身份设计。

    但一转头,沈默发现三尺正躺在身边呢,双手捧着肚子,呼呼大睡着哩。

    沈默奇怪的起身一看,登时愣住了,只见崔延给的那包药,已经只剩下油纸包了,而那浓重的药味,则是从他俩脚边的一口烧水缸中散发出来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沈默一下清醒了,跳到地上问道。

    帐篷里还住着两个太监,沈默已经跟他们混得很熟,两人撇撇嘴道:“也不知他发什么疯,昨天晚上回来,便把咱们烧水用的缸找来,然后把这些药全倒进去开始煎,我们问他谁病了,他说自己,我们说那也不用这么多呀,这是给牛治病的量,他说多吃好得快,拦都拦你不住。”还专门嘱咐沈默道:“徐老弟,你这兄弟傻了,以后可得看好他,别给咱们惹出篓子来。”